燕过声

从前有一个盲人也想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

[张安]正月初二01

突发奇想

压根没想好后续

无责任撒糖x


正月初二

这些事情发生得过于顺遂,让安文逸莫名有种自己正被生活拉扯着向前走的感觉。

不过没有关系,他喜欢生活迈进的方向。

收到张新杰的短信的时候,安文逸正在厨房陪父母包饺子,拇指上粘着肉末,满手都是白色的面粉。

还是安母看见儿子手机锁屏上的未读信息,招呼儿子去看。

“备注还写着前辈啊。”母亲笑着调侃他一句,安文逸洗了手,拿毛巾慢慢擦干,拿起手机看小窗的消息。张新杰在小窗习惯打很长的段落,一丝不苟地写着近况,他们联系得不多,但是安文逸总是知道恋人在做什么。

张新杰

[……小安,正月初二来我家吧。]

安文逸反复看了几遍前文和最后一句话,最终犹豫着确定两者之间并没有逻辑上的联系。就像是一条平稳流淌的河流,在入海那瞬绕了个小小漩涡,安文逸仿佛能看见张新杰不起波澜的面容。

他拨了那个无需在记忆里翻找的号码。

“喂,前辈?”

“嗯,我在。短信看到了吗?

“……看到了。”

“来我家住几天吧,伯父伯母都想见见你。”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虽然张新杰的口吻就像是亲家之间吃一顿便饭,安文逸却不敢真的两手空空去赴约,腊月二十七二十八,安文逸忙着挑好了带给全家的见面礼,给长辈的礼物,给小辈的红包。声势浩大得活像是新媳妇上门见公婆。

tbc

Moira.梦魇

安文逸察觉到有金色的亮光射进窗户里,把一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洗漱的时候他回忆起昨晚的梦境,仍觉得不可思议——他站在一片陌生的陆地上,遥望十月六日岛,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白色粗盐仿佛海浪的延伸,从海底一直铺到看海的小房子前。安文逸坐在一把靠近壁炉的藤编圈椅上,半干的斗篷搭在壁炉前,他手里的杯子差不多全空了,只有杯底薄薄的一层茶水还在晃动着。壁炉的支架上吊着一把光秃秃的铁茶壶,盖上咝咝冒着热气。
“这里真不错,这一带大概没有一座房子比它舒服吧?”
房主人,一个穿着浆过的藏蓝色布衣的老太太,她没有看客人,反而紧盯着水壶,嘴里喃喃地回答客人的问题。
“哦,当然……我一个人做了这些活,修补墙壁,跑八塞里去商店买东西,再把这些东西像虫子一样一点点搬到这里……”
“没有人帮您吗?”
“我的丈夫,他在十五年前差不多去世了。”
“不好意思,我有点不明白。”
“你应该明白的。”老太太用她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说,“他把船往那座岛上开了,你知道海螺女神的小岛吧?”
安文逸知道。
但在此之前他从不认为这些外域人会知道。
“如果你想看看那座岛,从这里往北走半塞里,在海岬附近的灯塔上可以望见它。”



















正式开始填补这个脑洞。

OOC瞩目。 特别是小安,已经突破天际地OOC了
私设张安已经过上了甜甜蜜蜜的退役婚后同居生活。
其实全文都是我沉迷游戏的产物X
我造文件夹题目取不了那么长...其实那么长都是我玩游戏的内心写照X
嗯...正文如下...
都说了是沉迷游戏的产物X

魔物娘

张新杰觉得,安文逸最近有点不对劲。
众所周知,张新杰不是那种没有依据就乱下结论的人。
他不仅有依据。
还不止一张。
张新杰看着眼前这个被命名为“你以为你接受的是谁的爱!你接受的是一个摩羯座的爱!他将背叛所有的人设去爱你,忍受一切OOC,以此通关游戏”的图集文件夹,一如既往地心累着。


张新杰:这是什么?穿着比基尼的狮子狗?
安文逸点开日记:......游戏说她是狼人……
好吧,官方开心就好
 
张新杰坚持:选无人的火山。
我想选妖精之森。
你想变出一个花妖出来?
呃,这个......
而且,狼人需要登山锻炼。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前辈你说什么?
我只是念了一下她说的话。
 
前辈,她还会做早饭。
我也会做。
张新杰点了几下屏幕,假装没有看到恋人别开视线。
补充说,而且,我还不会把厨房炸出一个大洞。
 
龙人飞走了?
是啊......这次终于不是被女儿抓死这种结局了。
在笑的时候,别忘了吃午饭,至少这一餐不需要你事后去收拾厨房。
前辈......你玩这个梗还要多久…
 
我觉得没有收集精灵魅粉的必要。素材的数量足够制作成长剂了。
我知道。但是,和巨魔的颜值相比,还是影片比较好看。
 
前辈,我终于发现你和她之间的相同点了。
这么久才发现,这个游戏真的有玩的必要吗?
咳......总之她做的食物意外好吃这点,和前辈很像啊。我当时也没有预料到前辈会做饭。
你吃了汉堡包?张新杰探头看眼屏幕。
垃圾食品,既然已经吃过这一次了,这周兴欣的聚会就不要去了吧。
这,这是虚拟的啊……还有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我没记错的话,兴欣的新队长想组织你们去新开的麦当劳聚餐。
 
独眼巨人想要变形了。
变形选红色药水还是黑色药水?
没有黑色药水,只有蓝色的和红色的。
哦,我只是突然想到了霸图的队服。为什么会没有黑色药水呢……
张新杰看着安文逸平静地点了蓝色药水,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你不选红色药水吗?
上一轮选了红色药水,有点不太好的回忆。

接下来一轮没什么好说的。
又是挑战审美观的狼人。
至少妖狐还会帮忙打扫房间。安文逸抱怨了一句。
这么推断下去,以前的怪兽残骸都是你扫的?

安文逸指着屏幕示意张新杰看。
我躺在她腿上然后睡着了......?这个待遇真眼熟。
你的反应也很眼熟,那次你睡着的时间是四十秒左右。
大家大概都被吓了一跳……
没什么好惊讶的,其实除了你,大家都看出来了。
......什么?
我喜欢你,大部分人都知道了。
 
居然还会变成僵尸,看着这个晚上真的不会做噩梦的吗?
你点了什么选项?
你还是入土为安吧。这个,简介说她被我伤透了心。
少玩点这种游戏,不然我的心理状态就和她差不多了。
 
你的床头柜里有画着裸体围裙的小黄书?张新杰严肃地问安文逸。
我发誓我没有......而且新杰,我们床头柜里有什么难道你不清楚吗?这个游戏是虚拟的啊。
你确定?

FIN.
不写了,继续去玩。最后脑得有点可怕。
最后来张游戏过程中的截图X

[张安]尖刺

深夜六十分主题:合照


OOC瞩目,题文不对应系列。感觉自己后面实力离题x

又带女装小安玩

看粗我拿旧脑洞混活动的也不要说粗来啦

慎入,文革张安


尖刺

——人类总是将历史发展成为一幕泥沙俱下的悲喜剧。


这是一个群众粉墨登场,轮番唱戏——不知台底下的观众为何物,只知道是个人人都能拔腿上戏台,张口喊上几嗓子的时代。

 

夜垂下森森的帷幕,黄叶萧索擦过地面。

安文逸正待推门,风中吸了吸鼻子——院子里隐隐透出一股焦煳味。

烧着东西是不大可能的,毕竟张新杰一下午都呆在家里。大概是前辈又让那几个流浪儿进屋烤火取暖了吧?念及此安文逸只想叹气,公社化,大跃进,三年饥荒,皇城根下能看见的乞儿都多了不少。杭州寄来的家书中颇有几句是埋怨前几年的经济政策的,牢骚唠叨了一通,作为少数派依然无可作为。

 

不过这回是安文逸想错了,煤球炉空点着,张新杰独自坐在边上,低头看手中一页薄纸。

薄薄一张纸,有什么好看的?值得前辈摩挲许久。

安文逸走近了才恍然。哪是什么薄纸,分明是二人的合照,原先挂在卧室里的。

 

乔迁新居时,请叶修前辈拍了这张照片。

拍照时,叶修戏称,“新杰和小安的结婚照啊那我可得好好照了。”

参加乔迁宴的一群人还计划着给安文逸弄件西式婚纱穿穿,安文逸断然否决,张新杰倒表现出几分兴趣来。

 

最后还是穿上了。安文逸白净清秀,骨架子小,穿着婚纱也不显突兀,平白还惹了一堆惊艳。新郎官被好友们起哄着推出来迎接“新娘”。张新杰推了推眼镜,唇边含笑。

十指相扣,耳边落下一句令人耳热心跳的话。

“小安,很漂亮。”

看出你拘束紧张,所以要适时地鼓励。

“新娘”一袭婚纱,新郎穿着软缎面西服,白衬衫,屐履风流。

背景便是院里盛放的白牡丹。

镁灯轰然一闪。

两人定格,封存在图像里——但现在照片要被烧了。纯洁的白色的回忆,湮没在一朵火花里。

两人都是理性至上的人,没有谁觉得不妥。退居杭州的叶帅被冲击的事风言风语传了几天了,据抄家的红小兵宣称,搜出了不少“大毒草”的文件、信件、书籍,“足以定罪”。

张新杰把照片贴着火舌丢进去。

那火,看着似浮在虚空,却慢慢熏黑了二人的脸,衣服,背景——化为一团焦灰。安文逸什么话也没说,只回屋放下包,换过便服,翻箱倒柜找起来。不一会儿,便提着一箱子信件出来了。

按两人的脾气,收到的信件自然都按着时间,寄信人依次存放的。最上面的,是寄自杭州的家书,不必拆看,父亲信里一言一语他都记得。安文逸把信一封封丢进火里。火焰多了食料,一下子红烈了,嘶嘶火舌透出餍足来。

信件慢慢薄下去,紧接着的是和前辈的通信。

安文逸拆开信,没有海誓山盟,恋恋密语,只是一丝不苟地写着近况,学术讨论,颇得几分流水账的真传。不过,写流水帐的心情在安文逸体会来,大概与情书也差不离。

张新杰偏头看见安文逸对着发黄的信纸发愣:“你想留下?”

安文逸不知对方已察觉自己不舍:“不是,只是想再看看,记得牢些。”

“留下也不是不可以,墙里有夹层,可以藏下点东西。”

安文逸了断般扑朔将信纸连信封丢进火里:“万事无绝对,这些信被发现就糟了。”

还有书,可以藏下一些来,但也不是全部。

“这些书也该烧掉。”

“还是送旧书摊吧,烧了太可惜。”

张新杰不赞同:“我问过了,书摊也不敢收这些书。敢收的也是送到京郊的废纸再生厂,绕个圈,还是烧。”

只好烧了,两人开始翻检家中的藏书。

“这本,堂吉诃德?”

“烧掉。”安文逸几乎是从张新杰手中夺过书,迫不及待地丢进火里。

“唐摭言呢?”

“这本不碍事,放在外面书架上也无妨。”

……

一桶灰烬被埋到两人都喜欢的向阳花的根部。长棺形的土坑,铺上一层薄土,再栽回花,覆上原土踩实。

全过程两人都沉默,无声的庄严的葬礼。

“纸灰养花,挺好。”

“别养出一院子博古通今,学贯中西的花来才好。”苦中作乐。

“清理干净了?”张新杰问安文逸。

后者点头:“是的。”

“五点三刻了,去吃晚饭?”张新杰征询安文逸的意见。

“好。”

“同事推荐了一家汤面店,说是他家的鱼丸味道不错。”

“嗯,好。”

 

未来的路即使冰冷幽暗,只要有你在身边,就不缺少生命必需的温度。

END


[张安214贺]春色亦刀

214张安贺文,祝张安群的大家早日脱团,祝我学业有成

(过10000字了终于不用向组织自尽了x)

好吧这篇是合本理智之至的参本文大家就凑合看看吧我六月份考试现在真的不敢写文


参本的时候我就想一句话,爱情绝不是可以靠理性和统计来认识清楚的,来自马克吐温。

爱情本身难以解释,为什么爱更是一个亘古谜题,没有完美答案。

其实在我认为,他们心里只要这么想——

“我爱他,因为他是安文逸,仅此而已。”

“我爱他,因为他是张新杰,仅此而已。”

这样就够了。



春色亦刀

注:宋代安定郡王用黄柑酿酒,名为“洞庭春色”



安文逸想假装没有看见他,旅客占满了候机室的座椅,但他相信在角落里一定还有些空椅子,他打算去那里找找位子。他差点就成功了——假如那个认真看书的女孩没有突然站起来挡住他的路的话。而且,更糟的是,他似乎被对方发现了。

“小安?”虽然是问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语气。

安文逸背对着他,把表情调整成最合宜的笑容,转过身,走到他身边的空座位上坐下来,说:“你好,前辈,我们又见面了。”他十分庆幸早上没有嫌麻烦,带出了新买的Rimowa旅行箱,今天还是第一次用。

 

这一点也不像久别重逢的样子,张新杰看上去毫不惊讶,就算他不是喜怒形于声色的人,按理说也不会平静至此的。

安文逸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不是还能揣摩到张新杰的心思,这种事他本来应该得心应手的。

“你刚到这里?”

“嗯。”草草应一声显得太冷淡了,安文逸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回杭州看全明星周末。”

“去杭州?你一个人?”

 “我在北京有点事拖了一会儿,一帆就先和英杰回来了。”

安文逸猜不出张新杰是不是真的在寒暄,他的语气太平静,太普通了。大学室友玩荣耀错过午饭,拜托安文逸替他带一份回来也是这种语气。

他们很久没有见过面了,准确地说,四年零三个月。当然有断断续续起起落落地联系着,不咸不淡地聊一会天,还有在节假日和生日按时收到对方中规中矩的祝福。

“你的航班几点起飞?”张新杰问。

“十点四十五,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四十二分钟。今天是晴天,也没有航空管制,飞机延迟的概率不大。”张新杰点点头。

寒暄的话似乎说完了,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但他们也没有觉得尴尬,以前也有很多这样面对面沉默的时候,只不过那个时候张新杰仍然在他的生活里占很大的一块空间,队友们都说,从来没见过因为相像而显得如此合拍而默契的人。

“对了。”安文逸看着张新杰问,“前辈怎么回国了?”

这句话其实问得不对。前辈回国了,和前辈怎么回国了,是两种意思。

前辈怎么回国了——我对你的事并不是一无所知。我至少知道你回国了。

安文逸也知道自己这样转心思近似徒劳,几字之差,没有人会理解的,对方是张新杰也一样。其实也不是故意想要知道的,张佳乐会告诉叶修,叶修又和苏沐橙说,苏沐橙有时候会跟陈果和唐柔聊聊,他们又一定会把这些只言片语一股脑倒给他。好像濠梁鱼戏。

“以前做错了一件事,我听说有个机会可以挽回,就回来了。”

安文逸觉得自己一定露出了“这是什么好高深”的蠢表情。他真的不理解张新杰的话了,大概也不在他能理解的范畴之内。四年——简直就等于一个世纪。时间的报答不仅仅是延长了空间的距离,而且还延长了人的距离。面前的人像一块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坚硬岩石,他费尽心思也无法觇破半点天机,想象中的落差感明明白白地倒映在现实里。

他笑了一下,用开玩笑的口吻:“荣耀联盟低失误率的牧师也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啊。”

张新杰和以前一样严肃认真的回答了他:“还不止一件。我是低容错率,不是零失误率。”

安文逸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电子屏幕上显示的航空时刻表。他沮丧地发现离飞机降落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你们有四年没有见面了,他对自己说,再加三个月,不过也不值一提。他还是无法忍受这样突兀的场面,陌生人一般的交谈。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在这种场面中更冷静一点的。至少保持住应有的礼貌。

好吧,为了一场堪称体面的对话。其实归根结底仅仅是一场偶遇而已,概率比飞机失事还小,但是几分钟前已经发生了。

安文逸主动把谈话进行下去:“前辈在苏黎世还顺利吗?”

在他们以往的交谈中,张新杰会跟他说起苏黎世圣母教堂的花玻璃和壁画,圣莫里茨的咖啡店外晒太阳的猫,圣诞节的流浮灯,或者Le Dezaley的奶酪火锅,Kobal Curry&Café的蔬菜饼。

安文逸也会跟张新杰说他参加了什么书展,看了什么电影,认识了什么有趣的人。但从来不会说自己的大学生活。其实彼时他在大学并不是十分顺利,说好听点,不少人误会他是回来念博士的。不过这一切他都不打算告诉张新杰。就像张新杰,他也从不谈及他在苏黎世的工作。

“苏黎世很不错,我邀请你去玩过的。不过我辞职了。”

这回轮到安文逸惊讶了:“辞职?”

“嗯。”

“那么好的工作?”

“离家太远了。这种感觉越来越浓,最后就回来了。Sophie最后不也回来了吗?”

“哦。”安文逸点点头,“十……四年真长。”他懂得张新杰说的话,有一次他跟张新杰说起这部电影。第二天就发现张新杰的社交账号下多了《两小无猜》的浏览记录,不过当时他也没做多想。最多是因为他们挑选电影的方法相近吧,一个人的口味是不容易改变的。

“我在豆瓣上看了六篇影评,有四篇是在分析Julien和Sophie的性格,分析他们错过十年的原因。从伍尔夫分析到弗洛伊德,另外两篇则是在大谈人生幸福只不过是痛苦的点缀,人为什么要像西绪福斯一样,去吃力地滚那块没用的石头。渴望爱又不敢爱,就像指望死又不敢去死。没有一篇是谈电影本身的……呵呵。”两人一同笑了。安文逸似乎又重温了以前相处的感觉:除了荣耀以外,他们在对方生活中找到了许多共同话题,他们一样喜欢德彪西的音乐,看过伊朗电影并且可以稍微聊一聊阿巴斯的坎坷经历。

 “我看了四篇,每篇都在哭泣爱情战胜一切。有个词,独一无二,使用频率高达百分之百。”

“独一无二?如果我是julien,大概就会让电影停留在铁轨那一幕。”安文逸靠在椅背上,候机室的穹顶很高,所有的黑暗与仓促都流向那里。

“为什么?”

安文逸大概知道是什么原因。“虽然把电影和真实生活相比较很不靠谱。但是从现实层面来讲,唯一什么的,其实也不是非常重要。我猜前辈也是这么想的吧。”

“你猜?没有根据吗?为什么会这么以为?”

“当时的事情,如果唯一——”这个词煽情极了,让他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是暂时也想不出更好的词来代替,只好继续用下去,“唯一对前辈很重要的话,也不会那样结束。”他本来以为对张新杰说这种话一定是吞吐涩滞的。不过真到了这个时候反而没有那么难了。周围都是不熟悉他们的匆匆过客。

世界很大,生活更大。安文逸幸运地遇见他的独一无二,但那个人在四年之前就和他的生活一点关系也没有了。再多三个月,不过也无关紧要了。

十七赛季兴欣再次夺冠,赛后的记者发布会上,兴欣队长苏沐橙正式宣布了退役的消息。她并没有像七年前兴欣第一任队长退役时那样,一声不响地消失。不过记者们也很快发觉,整场新闻发布会兴欣准备的主角已经不是苏沐橙,而是新任队长方锐和副队长乔一帆。

大家唏嘘,感叹,却没有太多惊讶。十七赛季也被称为“黄金一代”焚烧的赛季,那个赛季已经不是新人的天下了,所有荣耀迷们都为老选手无以伦比甚至无法想象的精彩疯狂,那些采访荣耀圈有十几年历史的老媒体人们动情地称呼它为“毕业告别季”,他们写道:超新星爆发时亮度会急剧增加,让星海为之黯然失色,光芒在这一刻达到峰值,渐渐减弱,最终完全熄灭,再也看不真切。

“果果,还有你们,一定要加油再让兴欣拿回冠军哦。”这是分别时,苏沐橙和大家的约定。

夺冠的庆功宴结束后,安文逸发了条微信给张新杰,干脆就在酒店楼下等他。和第十赛季有点像,霸图折戟半决赛。张新杰在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宣布了退役的消息。当记者询问他退役之后的打算时,张新杰告诉记者他接受了世界荣耀联盟的邀请,将远赴苏黎世继续电竞相关的工作。

而安文逸将留在兴欣战队。

分手的决定,可以用“别无选择”来辩解,现在两人只想尽可能多地呆在一起。

 

安文逸看见张新杰穿过路灯的光向他走来,他的影子转眼间消融在薄薄的夜色中。

“前辈,我们回家吗?”安文逸喝了不少酒,脑袋犯晕。

张新杰闻见他满身剧烈的酒气,微微皱眉:“可以走点路醒酒。”

“那就走回家吧。”

“走回家只需要十三分钟,我们去远一点的地方。”

才九点过五分,安文逸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那好吧,他对张新杰点点头。

他们沿着西湖的方向一路走,朦胧的树影,荡漾的西湖,似乎都雕刻在一颗珍珠上。四野风来,黯淡无声,星辰初上,满地霜华,灵隐寺的方向传来轻微却清晰的磬钹声,世界处于灰暗的夜色中,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折叠又拉长。小手冰凉与石不转越过眼花缭乱的枪林弹雨拳影矛杖,终于在战场上看见对方,而现实中张新杰紧紧攥着安文逸的手,如七年中无数次并肩走路一般。十点过半的时候,他们走到了白沙路,大部分店铺都打烊了,只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还敞着门,张新杰过去买了两杯热奶茶,两个人就坐在便利店里的咖啡桌旁休息。街灯柔软的金水般的亮光透过便利店灯笼式的木窗完全落到张新杰身上,安文逸无意识地忆起了一些梦幻般的故事,比如圣母领报,还有怀抱圣子的圣母,甚至古罗马神父对上帝的虔诚,接着思维又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粉丝对牧师职业的调侃。

“石不转大大,奶我一口呗。”

张新杰挑眉,十分自然地交换了两人的奶茶,迎上安文逸疑惑的目光。“小手女神也奶我一口吧”

“听上去不错,我会认真考虑的。”安文逸假装思考,然后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如果让你觉得太麻烦了……”话音未尽,张新杰十分出戏地打了个哈欠,安文逸看看表。

“快十一点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我本来想陪你走完整个西湖的。”

“不需要,走到这里就够了。”在安文逸的坚持下,他们沿着原路返回。

离十一点还差十七分钟的时候。他们走回上林苑附近,与夜班出来买烧烤的青年擦肩而过,张新杰把安文逸送到上林苑楼下,和以前无数次那样伸出手拥抱他,安文逸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由他紧紧抱住。

“那么晚安了。”张新杰如此说。

“再见,前辈。”

“明天见。”

安文逸回到宿舍,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大部分队友已经入睡了,他仔细刷过牙洗过脸才钻进被子准备睡觉。手机显示是咒语一般的十一点,七年的作息习惯已经拥有数学规律一般强大的力量。但他早就知道一些事情会慢慢淡去,变得模糊,被时间蚕食,一切又要重新回到原点。人的一生都在不断走向原点。

新赛季的积分要从零开始打起,安文逸的生活要从一无所有开始重来。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他离开时还回头望着夜灯下奇妙的场景,一个搭好幕布有整个世界那么大的舞台,在群星衬托下仿佛拥有了某种魔力,但这一切都会像萤火虫的梦一样转瞬即逝。那个晚上的一切都将不存在。无论是有灯笼形木窗的便利店,夜灯,还是张新杰。

 

“我还记得你当时说的那句名言。”

安先生说,爱情像是裁书页,有经验的人都会用钝刀,裁的时候不能迟疑拖拉,还得用力,干净利落,才能把书页裁得漂亮。

名言什么的,当然是调侃。

“当时也是没有办法。”

“我当时还是想维持关系的。”
安文逸默认了。

热天午后的阳光把卧室照成雪洞一般。安文逸在笔记本上划掉本月推倒的第一个BOSS,记下收获的材料,时间和地点。“接下来没什么事了,你打算做什么。”“和前辈约好了,晚上一起吃饭。”“哦——”乔一帆一脸难以忍受,好友与张新杰前辈平平静静地宣布分手,显然他一直觉得这种事只可能是安文逸单方面决定的。但自从知道张新杰也是默认的态度的时候终于不得不相信。

“其实也没必要做得这么绝吧,不过是异地而已,你们异地得还少吗?”

“他要出国定居,客观条件不一样。”

“我也不能说你这么想是错的,可是我真的不觉得你们这次还是正确的……”

“我不能和他隔着半个地球,八个小时的时差。根本不能参与对方的生活,无端开心或者难过,这种生活最后只会无疾而终。一帆,我喜欢实际一点的东西,而不是看上去很浪漫的事情。”

乔一帆事后回想,这好像就是安文逸对自己的恋爱说的最情绪化的一句话了,那个夏天无论是张新杰还是安文逸,都延续着原先的生活作风,没有表现出消沉或者难过,像两台自置表情的AI。

“虽然我一直认为失恋是要安慰的,但对着你还真是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乔一帆嘟囔。

于是安文逸就给乔一帆讲了一个故事。故事的主角是安文逸大学时的舍友,一个崇拜舒婷,平时爱听听印度音乐的男文青。某天,这位男文青在书吧偶遇了一位“猫一般慵懒高贵的”女孩,一时惊为天人,从此深坠情网。奈何名花无情随流水。舍友失恋那天,全宿舍的人陪他开荣耀下副本虐BOSS,耗尽副本次数后大家又陪他喝酒。喝醉后,苦大仇深的文艺青年握着啤酒酒瓶作指点江山状悲壮道:“从此杯杯春色催人老,簌簌春醪亦如刀,这漫天星火,青葱校园,悲欢离合,人间喜乐,都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了。”安文逸站起来,拍拍他的肩:“你想多了,这些本来就和你扯不上什么关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快到六点了。我走了。”

“反正你也快要沦为单身狗了,秀不够就别回来了。”乔一帆挥挥手,看着房门在眼前合拢,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放弃治疗这么美妙的主意,为什么以前自己会觉得没下限呢?

正是下班高峰期,马路上混杂着各种各样的声响,汽车汽笛声,丁零丁零的手摇铃声,笑声,人的喊叫声,许多只看得清轮廓的人好像机械操纵一样顺着人行道涌动着,而街道在眼前徐徐展开,从北到南,从东往西,就像最敬职的制图员手里的钢尺。迫使人们尽快赶到他们应当去往的地点。一秒钟都不要犹豫。世界上的一切都不那么鲜活生动了,直到安文逸从人群中找出张新杰——他站在马路对面,片刻之后绿灯亮了,他穿过马路向他走来。灯火通明,人群喧闹的世界在街铺展示柜的玻璃镜里向相反的方向移动,安文逸自己则是明亮世界中固定的一点。他们都发现了对方,互相遥望,带着某种确定无误的表情。人群裹挟着两人挤到一起,安文逸感觉到一只手恰到好处地握住他的手指,微微磨蹭着他的手心。他觉得自己一定脸红了,幸好还有墨镜和口罩挡着。

 “人这么多,我们去教堂里看一下吧。不进入祭坛就好了。”安文逸提议,张新杰点头应允了。

不知道这能不能解读为默契的一种:通常他们不会做计划以外的事情,不过这几天两人不谋而合地将规划好的时间藩篱悄悄放宽了一些,让他们可以做一些计划外的事情。

野灰色的地平线被挡在人流与高厦之外,仿佛永远也看不见。夕阳使天空幻变为薰紫和灰蓝交叠的颜色,社区小教堂的罂粟果状圆顶顶挂在葱郁枝桠中,若隐若现,像一粒小而澄明的光点。

对于多数人来说,西方洛可可式或哥特式大教堂的豪华令他们流连不已,但安文逸更喜欢那些东正教的小教堂,亲切,安谧,非信徒也被允许进入自由参观。而且,假如不是礼拜天,很少有人会呆在那里。世界上有许多生机勃勃的地方可以让人们惬意地享乐,不过在长长的主教歌祷堂中漫步也能令人浮想联翩。

太阳光不容易穿过礼拜堂雪白的斜悬的穹顶,巨人样的立柱隐藏在晦色中,不动不响。周围一片庄严肃穆,两个人像是从一个万花筒般的世界掉进另一个世界,令人措手不及的宁静从天上降下来。

伍尔夫说,在礼拜堂的门前,风琴不失壮丽地怨诉,在那种明净的空气中,连基督教的悲哀听着都只像悲哀的回响,而不像悲哀本身。

“四个教堂头。前辈,你会念祈祷文吗?”

“如果你指的是希望祷言……”

其实安文逸已经看见礼拜堂末端有一排柜子,里面摆放着一排蓝皮精装书。他抽出其中一本。教堂西部的圣像壁上刻画着世俗生活的游乐场景,中间顶部的穹顶画着教会的领袖——主宰世界的基督,穹顶边缘是天使长们,米哈伊尔手执火剑,加弗里尔则是手握天国树枝。

两人登上用于布道的讲道台,教堂中央,和圣像画一起的,是钉着耶稣的大型八端的木制十字架。

安文逸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现在开始祷告了?”

“请赐给我沉静,去承受我不能改变的事,请赐给我勇气,去改变我能改变的事。请赐我智慧,去判断两者的区别。”

他看向张新杰,“我想这样就可以了。”

“可能不止这些。”

“不止这样?”

“既然都来教堂了,你不想顺便做点其他事吗?”张新杰转头定睛看着安文逸,“你看,这里有一张证明书,只需要律师和证婚人盖章就生效了。”

“……我们没有证婚人和律师。”

“不对,我们恰好有。”张新杰摸出一枚单寸长的木质印章,安文逸熟悉这枚印章,如同熟悉自己手中的小手冰凉一样。他记得光洁圆润的木头在手心里旋转的样子。

台上放了一台印泥,张新杰拿起印章蘸了蘸,在律师一栏里盖了印,安文逸同样拿出自己的印章,在证婚人一栏里盖章,现在证婚人和律师都来了,婚约正式生效,愿上帝保佑这场精神与心灵的结合。

张新杰把手按在安文逸捧着的《圣经》上,微微倾过身。

“安文逸,你是否愿意嫁张新杰先生为妻,和他结为一体,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他,直到离开世界?  

安文逸觉得自己的双脚不像是踏在坚实的大理石铺筑地面上。他不是易激动的性格,但仿佛飘浮云端的飘渺感仍在这一刻充斥了他的感官。

“我愿意。“安文逸喃喃。他接过张新杰手中牧师的十字架,棱角刺痛着他的理智。

“请问张新杰先生,你是否愿意娶安文逸,与他结为一体,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他,直到离开世界? ”

“我愿意。”他把唇凑上去,两人长久地拥吻着。

永恒的时间与须臾的岁月同时穿过他们,仿佛已诉尽一生可言。

老风琴奏出的乐曲在礼拜堂内回环缭绕。由起伏的沙沙声渐渐变得复杂而宏大,像一条大河威严地奔流而下——

理智从白日梦中醒来,安文逸听见一个坚定的声音说:“我不能同意。”雄伟的乐曲忽然消失,只有单键拨动的声音在孤独地反复奏响,空灵而渺远。

这声音有些熟悉,这是自己的声音吗?

张新杰叹了口气,环抱着他的肩,在他脸上轻轻落下一吻。

仿佛坚固的藩篱在两颗心灵间划下鸿沟。长夜般灰暗的两端,他们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创世纪以来世界上所有的黑暗全集中在这儿了,白昼的光被厌倦似地远远躲开,颤抖地跌碎在大理石铺筑的地面上,发出无声的喧响。

“对不起,前辈,你能原谅我吗?”

“你没有错。”

他们清醒地知道踏出这一步就算是真的结束了,这不是冲动的结果,这是长久来深思熟虑后做出的最好的选择。扯掉幻相是件残忍的事,但面对真相才能有更准确的判断力。

如果是纯物质的世界就好了。那里物质单单由分子组成,分子只由夸克组成,夸克可以由更微观的存在组成。人可以在实验室里巧妙地操作分子群,代换原子,操纵它们的产生与湮灭,但是,在现实世界有谁拥有操控情愫与感情的智慧?有谁可以删除一段思绪,或将它剪切复制到很远的未来之后?

请赐我答案,即使它近在眼前。可能我需要的是勇气。

 

“但是这件事也不是我单方面决定的,前辈也是这么想的。既然都是实际的人,而且又不是没有对方就世界末日了。”说出这句话,安文逸感觉到自己至少不是那段感情中的一个背叛者了。半斤八两。他无奈地想着。所以他们再也不是恋人了,最终只能在飞机场这样的地方偶遇一下,为过去的自己做几句苍白无力的辩解,最好则是天荒地老江湖相忘。但他还是会为此难过,有时候走在和那个傍晚相似的天气里,想起当时自己的决定。只是有点难过,倒也不后悔,也不遗憾。在杭州,那样的天气有很多。
“这种话对女孩子说,大概会让她们很失望。”

“嗯?!”

“你的社交账号上有很多转发乔一帆和高英杰的东西,自己的几乎没有。”

“除了独一无二世界上再也没有适合我的人了。”安文逸笑着回应,“而且这还得怪自己的性格。”

感情,这又是另一个绝口不谈的话题。安文逸不知道张新杰怎样,但他自己,用室友的话来说,就是白顶了一张男神的皮,有一副活该走不了桃花运的脾气。话是刻薄了一点,不过大体还是客观的。客观得让人羞于启齿。幸好他已经毕业了,不用再听室友的嘲讽。

张新杰摇摇头:“在国外也有一些人受不了我的生活作息。”

“啊?我以为日耳曼人都挺刻板严肃的。”

“你还是不喜欢饺子吧。”张新杰突然问。

安文逸点头。

“他们也以为每一个中国人都十分热爱饺子。我刚过去的时候,房东每天给我煮水饺当早餐。”

“哈哈……”安文逸被逗笑了,“不是韭菜猪肉馅的吧。我记得前辈不喜欢吃那种口味。”

“那时候我就在想。有时候我们总是把别人标签化。”

“确实。”

“当时我也是因为这个错了。”

“嗯?”安文逸意识到谈话又回到了原来的方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他似乎踏进了一个危险的地带,那个地方并不灼热,也不刺眼,那里唯一的武器就是张新杰,而他对此无力反抗。

“当时觉得有些事身不由己。如果是现在,应该会坚持下去。”

“我的逻辑有一点不一样。我现在还是不敢因为爱情跑这么长的距离。很少冒险,也不敢反常规。”

很少冒险。但是也做过几次:休学去打荣耀,第一年各种受质疑仍然在冬休期结束后买了去杭州的单程票,以及,那年独自去苏黎世。

那是夏天,苏黎世刚下过雨。街道泛着湿漉漉的冷色。他在上飞机前告诉张新杰航班和到达时间,算一下刚好是下午到的,又添了一句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到的时候张新杰已经在机场等他了,时间掐得分秒不差,他那天穿了浅色的西装,问过才知道是为了赶时间,从世联总部直接去的机场。雨洗过的天是亮色的,像珍珠一样。安文逸的心正像那块天幕一样,泛着光。

但其实,安文逸来苏黎世之前已经买好了回去的机票,是靠过道的座位,而他一向是喜欢坐在窗边的。他们确实在一起吃了晚饭,不是在餐厅,而是在张新杰家,他亲自下厨。第二天张新杰陪他在苏黎世玩了一圈,下午开车送他去机场,一路上两个人就像今天一样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偶尔的沉默也让人心满意足。在从苏黎世回北京的飞机上,安文逸把张新杰送他的书读了一半。上飞机前张新杰告诉他,这本书挺有意思的,一点也不难读。

“开始检票了。”张新杰低头看了看手表。

“前辈要登机了吗?”

“你呢?”张新杰望着他,安文逸觉得自己快要支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了,他也习惯了凡事提早半个小时准备。这次他的机票是靠过道的。原来打算和乔一帆一起回杭州,那张机票倒是靠窗的,不过后来苏沐橙打电话来拜托他在北京办个事,他就把机票让给高英杰了。现在手里的这张还是苏沐橙说朋友多订了一张让给他的,其实在全明星周末前,有一张机票就很不错了。

他想,这次要问一下邻座的旅客能不能换座位。

候机室的椅子有点像针毡油布,但他还是得坐下去。安文逸握紧旅行箱的手柄,告诫自己别去看手表。

“我?我还要在等一会儿。”

张新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作为告别。

“再见。”安文逸摆摆手,看着张新杰消失在检票口前的人群里。他记起这个场景,和当时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命运又把他错过的画面抛给了他。

 

快到十四点的时候,安文逸在旧货市场淘到的自鸣钟滴答滴答地响起来,这个历史悠久的东西就挂在他们宿舍的墙上,它滴答的规律的声音总能让安文逸想起另外一个人。此刻它敲响了十四点,敲完后钟内部的某个零件微微地擦了一下,钟忽然慢慢朝前倾倒,砰地一声砸落在地上,安文逸和乔一帆被这个意外吓得不轻,两人合力把钟抬起来,玻璃当然完全碎了,更糟的事,它不能再走了,安文逸很快恢复了镇静,但他一偏头,看见乔一帆脸色不对。“这个是不吉利的征兆吗?”安文逸问,”别是对战队的。”

“没有,不是。”乔一帆慌忙摇头,“我想只是意外,两点都过了,文逸你快去送机吧,这里我收拾就好。”

“那就麻烦一帆了。”安文逸确实觉得他有责任留下来帮忙,何况摔碎的还是他的东西,但是另一方面,张新杰的航班在十五点四十五分起飞。

如果他知道失去钟表的含义就好了。

那天机场大道堵得厉害,安文逸没能在预定的时间内赶到机场,在途中,手机的短信提示音响起来。

他划开手机锁屏,短消息页面自动弹了出来。

[您有一条未读信息]

那么再见了

分针与时针在黑色的表盘上写下飞机滑行起飞的轨迹。

杯杯春色催人老,簌簌春醪亦如刀。

夏天已经过去了。

 

安文逸站在自己刚才的座位不远的地方,也就是说,队伍的末尾,他几乎看不清队伍顶端的检票口,不过刚才那个看书的女孩和她的父母正排在他前面,安文逸发现她看的是《吉檀迦利》。

I thought that my voyage hadcome to its end at the last limit of my power,---that the path before me wasclosed, that provisions were exhausted and the time come to take shelter in a silentobscurity. 

我以为我的精力已竭,旅程已终--前路已绝,储粮已尽,退隐在静默鸿蒙中的时间已经到来。 

But I find that thy will knowsno end in me. 

但是我发现你的意志在我身上不知有终点。

And when old words die outon the tongue, new melodies break forth from the heart; 

旧的言语刚在舌尖上死去,新的音乐又从心上迸来;

and where the old tracks arelost, new country is revealed with its wonders. 

旧辙方迷,新的田野又在面前奇妙地展开。 
 

队伍很长,有足够的时间回忆。有一天,过去的记忆无意被点醒,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忘干净。其实故事真正的开始是在青岛。在过去的某一刻一些事情已经注定,一条永不中断的因果链贯穿了生活中的一切过程——那是一个关于两枚印章的故事。

高中毕业那年的暑假,安文逸策划了一次毕业旅行,目的地是海滨城市青岛。决定好目的地后,安文逸就开始忙着订来回机票,酒店民宿,景点门票,计划好路线行程衔接,整体开销,查看天气状况,网友发的帖子,攻略,好评差评,考虑好怎么吃怎么住怎么玩。

一连串琐碎的事情细细密密地安排妥当,安母看过之后也放心地允许安文逸单独出去旅行了。得到母亲允诺的那一晚,安文逸偷偷在笔记本上做了最后一点修改。把原来紧邻景区的酒店改成离霸图俱乐部最近的一家。

你看,有些事对大人还是保密为好。

安文逸满意地在日历上圈出了旅行出发的日子。

从改酒店这种事就可以看出,安文逸和许多来青岛的霸图粉一样,是抱着万一运气好说不定会碰上霸图战队的选手这样的幻想,踏上飞往青岛的飞机的。

梦想如此美好,现实却温柔地打碎梦想,像钟表的玻璃碎裂一样,发出清脆的声音。安文逸每天从霸图俱乐部的门口经过,除了紧闭的大门,看到的就是穿着防弹衣的安保人员。倒是霸图俱乐部附近一家小小的印章店吸引了他,印章店的招牌上用木块拼成little hand 的字样,店里的布置虽然简朴,但也暗含趣味。木壁上挂着几幅字画,细看还有虫蛀的痕迹。窗下煨着药炉,散发出沉香和冬枣的气味。

店主是个穿着棉布长裙的二三十岁的女孩,笑容纯净:“欢迎光临,你想买印章吗?”

“原来这里是卖印章的吗?我一直以为是药店。”

“啊,你猜到啦。”女孩俏皮地笑笑,”别人都以为是咖啡店或者茶馆。之前确实是药店,但是现在改成卖印章的店了噢。”女孩拿出店里的印章给安文逸看,那些光洁的圆润的木质印章在女孩的手心里旋转,就算是高髻云鬓的杜韦娘也会羡慕它的轻盈的。

“你看这种木头纹理和色泽都很漂亮,这种木料是很难找到的,原木的生长条件也很苛刻。”

“再罕见也比不过玉石吧。我听说在海南有几所人工种植园。”

“你已经在砍价了啊。好吧,原料虽然比不过玉石,和璞玉肯定可以比。”

“雕刻木头是不是比雕刻玉石方便?我想木头质地比较软。”

女孩笑,“这个很容易想到啊。好吧,如果你想买的话,人工费给你免掉好不好?”

尽管店主要价仍然不菲,安文逸还是买了一对印章。

“你要刻什么字?”女孩摆开工具,问。

“一个刻小手冰凉。另一个就刻石不转吧。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的石不转。”

“哦,好。”女孩低头雕刻,并不为石不转这个名字而动容。

“这家店的位置挺不错的,离霸图俱乐部这么近。”

“嗯,霸什么?”

“霸图战队,荣耀游戏的一个职业战队。”安文逸自己在荣耀里还是被当菜鸟一样看待,没想到今天还能有机会给另一个小白扫盲。

“诶,原来那栋大楼是俱乐部啊。”

安文逸看着室内装修,那幅“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的书法作品和房间里的其他同类的东西提醒他,面前的女孩对荣耀一无所知。

“难怪我常常看见很多人从里面出来。”

“你经常看见他们?”

“嗯,衣服前面那个图案看上去有点像十字架,红黑色系的衣服超帅气的。”

那一刻,安文逸飞快地作了一个决定。

“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嗯?”

“我是来青岛旅游的,八天后就要回去了。我能把石不转的印章留在你这里,你帮我转赠给一个人吗?”

“有点浪漫噢。你想送给谁?“

安文逸把手机里存的张新杰的照片给女孩看,又尽可能详细地描述张新杰的性格,说话方式,女孩一直拿纸笔记着,直到一张A4 纸再也写不下为止。她把纸递给安文逸让他再看一遍,安文逸难得话痨一回,还记得条理清晰这回事。没什么地方需要修改的,安文逸增补几处后把纸还给了店主。

店主边看边问:“你这么熟悉他一定认识很久了吧……他待人处事的方式怎么样?”

安文逸尴尬地扶了扶眼镜,说其实并不认识他。

店主了然,安慰他说:“这么细致一定可以找到这个人的。”又要了安文逸的手机号,答应印章送出去的时候告诉安文逸。

旅行如期结束,安文逸带着愉悦的心情和角落里的一点遗憾踏上归程,因为事先几近完美的安排,这次旅行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麻烦,除了酒店附近的地铁站因为临时整修,他不得不多绕一点路搭公交车之外。

离开那天下了点小雨,空气里祛除了燥热,柔和的天光浮起在西面天空中,那颜色不由让人想起慢慢摇曳的紫甘蓝。安文逸拉着行李箱在机场等待检票,恰在此时,短信提示音连着响了两下。

安文逸拿出手机。

[你好!你还记得我吗?我是little hand 的刻章师,你买的印章送出去了。那个人绝对很像你描述的样子噢。对了他还问我借了手机要亲自跟你道谢!!!幸福嘛?笑脸\玫瑰\]

亲自道谢?!安文逸的心跳慢慢加快,像一根过度绷紧的琴弦。

[你好,非常感谢你送的印章,一个意外的惊喜。我也是霸图石不转的粉丝,再次谢谢你。]

安文逸看着屏幕上的信息,恨不得把粉丝两个字抠下来扔在青岛。检票队伍开始移动,安文逸不得不匆匆收起手机。顺着人流向远离青岛的方向走去。

其实这样才合乎常理,青岛霸图粉那么多,难说不会有几个看到石不转的印章厚着脸皮要下的。自己幻想着印章能送到张新杰手上,真是太天真了。

直到三年后,因果链才显出它的本质,又在暗中注定了那以后的剧情。幸福属于拥有计谋与坚持的人,亚述王撒缦以色围攻撒玛利亚长达三年,最终攻陷了那座城池,亚述末代王萨达那帕鲁斯坚守孤城尼尼微达七年之久,但最终还是城破人亡。

 

时间流逝,每个人都将回到原点。故事的结尾也许平淡,却再合适不过。

在叫做开始的地方结束,在宣告结束的时候着手开始,在终点重新出发。

过了检票口,机舱里凉快了一些,安文逸对照机票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邻座靠窗的座位已经有人坐了。那个旅客正在看飞机上的杂志,翻开的书几乎遮住了他的脸。那个身形,安文逸莫名地觉得熟悉。

“先生你好,我的位置是靠过道的,我可以和你换一下座位吗?”

“当然可以……安文逸,我们又见面了。”

END


214更he,233

[张安]等待安文逸

其实我并没有看懂等待戈多

等待安文逸

如果上帝并不允许一个人把他的梦统统忘掉,那么最好让梦停留在最美丽的位置。





我已经忘了为什么要出去,找不出原因有可能是因为它从来不曾存在过。我只记得最后我在走路回去和等车之间选择了第二项。


塔希提街和康斯丹丝街交汇的地方有一个车站。他坐在车站左数第六个座位上,右数是第五个。我走过去,坐在他的右手边。他笔直地并着腿,膝上放着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偶尔,伸手抬一抬滑落的眼镜。


车站里几乎所有人都笔直一致地向左看,我看着他们好像在看一出木偶戏。一个牛仔裤戴眼镜的女孩,和一对高马尾踩着松糕鞋的年轻女郎,她们都戴着随身听,看着他们让我想起了奎亚斯,听他之前我几乎想象不出琴声可以带着深秋的霜意和微雨声。


就像现在。

我瞄了一眼手表,反向光的混乱的光线中映出他的脸。他沉默地坐在我身边,没有变换姿势,也没有在手里把硬币捻得碰碰响。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精神像眼前黑色的静静滚动的云雾,云雾深处渺茫难辨,但黑暗中又传来熨帖的温暖的触觉。

许多人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爱他的人认为他真诚,不爱他的人觉得他无趣。


这算不上一句合适的开场白,而且打扰一个正在读书的人是不是一件不聪明且不礼貌的事情?



一辆车撕破云雾驶近车站,挟带的透明的尘土奔流如人群,它们是灰色的,却因为细小而显得透明,像空气。

城市里的人群也像空气。只有车站是虚无里唯一的实体。

现在他迅速地看了一眼车。白衬衫的硬领随着他抬头的动作微微颤动。他一直像一幅凝固的水墨画,现在画中人才从画上走了下来,到了我的真实的世界里。

这不是他的车,我松了口气,犹犹豫豫地发觉有喜悦轻轻压上肩头。

在雨中两个人等车总比单独一个人好。


我说过他像水墨画,可这是一张画在黑底子上的话,因此白色可以特别浓烈,“留白”也隐藏在足够深的黑暗里无法看穿。

现在车站里只剩两个人了,两个沉默的人更像一个独立的精神,我没有书,只能把他当作一本书一样翻看,他的静止不动里有一种沉静,这沉静从他单眼皮的细长眼睛里流出来,他在等待,而且丝毫不觉得急躁。我从来不知道等待可以变得像一阕琴音,带着初夏的温柔。

我别开脸,暗中猜测谁会是面前这个纯净故事里的主角,会有谁在书里走过平湖秋月,山河岁月。


有一瞬间我几乎为自己旁观者的身份感到厌恶且恼怒了,我宁愿做那个走向结局的人。



潮湿的烟云深处射出一线模糊的光,汽车幽灵般停靠在黑暗水域的孤岛边。

现在一个人从车里下来了,浅色的大衣,深色的笑容,没有伞,衣襟上一片漉漉暗色。

我粘在椅子上,听他们轻声亲昵地交谈,他叫着第三个人的名字,叫他小安。他们撑开灰色的伞,从孤岛离开。

车也开走了,温暖的希望一闪而过,急速溶入云雾中。

雨的声音在雾中窒息了,白光透过雨色的高墙渗漏进来。




我终于没有等到车。

雨后的风轻得像梦境,脚步轻盈得像鸽哨。人行道低洼的地方积了一大摊污水,水面上映出我的影像。

有几秒钟我在思考一个问题:奇怪,为什么“小安”的脸皮长在了我的肌骨上?

不过这个疑惑很快被我抛到脑后了。回去的路上我不断地懊恼,最终也没有知道他的名字。

明天,明天要是遇见他,一定要主动打个招呼,无论那会是一个多么糟糕的开场白。

END





设定解释:“我”是安文逸精神的一部分,不具有物质性。对“我”而言,虚无即真实。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出来。 


[张安]三行情书

ooc注意





从前有两个盲人也想知道感性长什么样子

他们伸出手

摸到了对方

旧式婚姻

旧式婚姻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引子

Charter1

旧式婚姻,过去叫做“天作之合”。

“一拜天地——”

喜庆的红绸子弥天卷来,如同赤色火焰,落了满堂满院满天。

“二拜高堂——”

血一样的焰心,徒劳地舔舐这冷冰冰硬邦邦的旧式家具。

许多许多人,胸前插一朵红玫瑰,坐在明黄花梨木透雕靠背玫瑰椅上,不苟言笑,像一排相片,轻飘飘地竖在喜堂里。

“夫妻对拜——”

王嘉莲透过摇晃的红盖头,模糊地看见杨逸青面无表情地跪下,对拜,磕头。

一板一眼,规规矩矩,不减一分,也不逾一分。——王嘉莲悄悄咬紧了下嘴唇。

“礼成——送入洞房——”

僵硬空洞的声音。巨大的黝黑的洞口。挖空了的眼眶。

这个声音,听上去很是陌生。是谁的声音?谁是司仪?

不待他细想,手中红绸骤然一紧,王嘉莲匆忙摒除杂念,亦步亦趋地跟着,杨逸青。夫君。

观礼者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位新人。

无人一般的寂静。

王嘉莲忽然错觉自己走进了一场经年陈旧的墓室,灰尘扑哧扑哧地扫到他脸上。而他恰巧站在了墓室的中央。

他为自己的想法暗自发笑:都怪杨逸青家气氛实在太过严肃,这哪像一场红喜事?把这情形说出去,是白喜都有人信吧。


——那么,司仪是谁?

两扇红木门缓缓合拢,红烛昏罗帐,洒下阴晦的光,泪一般滴着。

——明明都穿上了凤冠霞帔,正正经经地拜过了堂。

紫色的瞳光明明灭灭,不落痕迹地扫视着二人。

一个看不出什么心思。

一个蒙着头脸。

——他是司仪吗?


Charter2

三书六聘,王嘉莲嫁进了杨逸青家。

并不是所有杨逸青家人都赞成这一次并不算是门当户对的婚姻,若不是杨逸青家的孙先生一力促成,甚至还以开除党籍威胁反对者,恐怕王嘉莲还进不了杨逸青的家门。

中间也得亏布拉金斯基先生的拉线搭桥。王嘉莲家的力量非常弱小,与杨逸青那样的大家族完全不可比拟,只不过王嘉莲家是红色政党,才受到了布拉金斯基先生的重视。


——王嘉莲,我考察了许多势力,觉得只有杨逸青家比较适合你家的发展。所以,你必须嫁过去。

——嫁进杨逸青家?那样的大家族怎么会愿意和我们联姻?

王嘉莲记得当时布拉金斯基先生的笑容,紫色的瞳光明明灭灭。

——这个你放心。只要你愿意,就完全没问题。

王嘉莲相信布拉金斯基先生的话,基于他强大的,连杨逸青都不得不考虑的实力。


那么,你愿意吗?王嘉莲在心底问自己。

嫁进杨逸青家。

分享杨逸青家的一部分权利。

或许还可以将杨逸青家适当的转化成自己家。

不错的条件呢,还有。

做杨逸青的结发妻,与他共享百年荣辱生同裘死同穴。

——我听上司的。王嘉莲最终这么回答。


王嘉莲自己还没有想明白的时候,家里人却先为了这事闹起来了。

——不可以!王嘉莲怎么可以嫁到杨逸青家里!

一些家人愤怒地拍着桌子反对。

——这个提议可以考虑。毕竟那是杨逸青家,再小的权利也对王嘉莲极有帮助,借杨逸青的势力可以帮助打点我们家在全国的影响范围和基础。

另一些家人反驳。

王嘉莲沉默地听着家人为了布拉金斯基先生的建议争来闹去。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布拉金斯基先生的关心我的吧。

——当然,我会关心王嘉莲的。不然为什么要费这么多心思呢?王嘉莲乖乖地嫁过去就好了,家里不听话的人可以交给我哟~~

Charter3

不管有没有人知道,王嘉莲,是见过杨逸青的。

喧哗的戏馆。劣质烟的烟雾从四面八方不断喷在王嘉莲脸上,让他一直皱着眉。

他刚刚在戏馆子门口远远地瞥到了两位“名角儿”一眼,此刻与几个煤灰脸的工人和赤着脚穿草鞋的农民拼桌,随意喝一点黄汤一般的三流大锅茶,寡淡如水,王嘉莲喝了几口,觉得索然无味,就放下了。

“嗨,你们读书人,最是见过世面的,是不是见不惯这些茶水?”工人们嗓门大,王嘉莲也早就是听惯了的。他赶紧陪着笑,道:“这年头,还什么读书人不读书人,大家都是平等的嘛……”

“是呀……”旁边的人听到了,都纷纷点头应和。

“王嘉莲,你看那儿。杨逸青大少爷来了,这可是位贵客、稀客——今儿居然也来捧这戏角儿的场——嘿,这贵客都出来了,这戏怎么还不开锣?”王嘉莲一位熟识的工人指点王嘉莲看戏院二楼的“阁儿”。

这二楼可不同于一楼大堂,都是清清静静地隔出厢包,专供贵客安安静静地看戏。厢外候着戏馆的小厮,都是齐齐整整的穿戴,与大堂那些粗声恶气的堂倌又是一副不同的做派,毕恭毕敬地,说是听吩咐,实则是方便客人行赏。戏馆供二楼的吃食也是截然不同,戏馆里能有的各地珍奇轮着上一遍,还唯恐侍候得不周到。

“你说的是杨逸青大少爷?”王嘉莲心里一突,“在哪儿?”

如今,杨逸青的名字才是真真正正的如雷贯耳,响彻大江南北。武昌的炮响惊天动地,青天白日旗一挥,整个清王朝立时土崩瓦解。国名政府成立,人们顶礼膜拜,中/国也算是终于改头换面一番了。

如此人物,王嘉莲心中暗暗尊崇,不料今天却在这儿遇上!王嘉莲神经质地扯了扯自己的长袍领口。刚刚是受几个相熟的工农同志相邀,才到这久未涉足的戏馆听戏。时间仓促,自己连衣服也不及换,上头甚至还沾着些泥点。

“喏,就是那儿了,二楼天字一号阁儿。”

王嘉莲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

藏青色军服的男子,拥有漂亮线条的侧脸。他拈起桌上的茶碗,大拇指与食指优雅标准地扣住杯沿,浅浅啜了一口,放下了。似乎是皱了一下眉。

他是喝不惯戏馆子的茶么?也是,再怎么顶好,也不及他平时吃穿用度的万分之一吧。

王嘉莲心头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羞愧感,他好像看到了另一番天地,与他的世界完全不同。他突然有些厌倦身边这些牛饮茶水的工农子弟,他们接连不断地冒着粗话,大声谈论着他们粗俗的见解。

王嘉莲不自觉地弓下背,缩了缩身子。他遥遥望着杨逸青的方向,突然希望自己并不是身处此情此境。

从此,什么霸王别姬,什么断壁残垣,不能再入他心半分。

Charter4

躺在同一张床上的人,肌肤相贴,各怀心思。

生同裘也无用,你永远不会爱上我。

不如不相识,那么死也不必勉强再同穴了。

只是,纵有千般万般不愿,如何能换得不相识。何况是你我二人。

巧而不巧地生在同一个乱世,作这一种身份。

命中注定了会在某一天,争得头破血流。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一个人卑微地匍匐在另一个人面前,俯首称王。

一个人做一个人的附庸。

成王败寇,又有什么舍得与舍不得,错过与没错过。

许多年之后,王嘉莲站在南京国民政府的楼顶,用力举起手中的工农红旗,旗帜猎猎迎风招展,士兵喜悦的狂吼铺天盖地。

许多张嘴,混杂的口音,吼得都是一句话。

“王嘉莲万岁!”

“王嘉莲万岁!”

“王嘉莲……”

王嘉莲。没有杨逸青。

他的目光恍恍惚惚落在了远处,仿佛看见了台湾海峡七零八落的舰艇正在仓皇撤离,站立在舰头的赫然就是杨逸青,他的军服早已不是当年的整洁,硝烟与弹孔使它变成了另一幅模样。杨逸青回望大陆,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愤怒与不甘。

那是王嘉莲第二次探见他如此清晰的心思。


王嘉莲站在最高处笑得张扬。

是夜,王嘉莲与士兵庆祝,喝了许多许多酒,终于醉了。


Charter5

王嘉莲嫁入杨逸青家,到底还是有些说话的本钱的。

他家虽然力量乏弱,却也算是共产国际承认的中国支部。何况他也做了不少让步,聘礼是杨逸青下的,他陪的嫁妆。为杨逸青披上的凤冠霞帔,跨的是杨逸青家的门槛,拜的是杨逸青家的元老。

而他家的家人也力行低调,不想给杨逸青家一点嚼舌的地方。

王嘉莲慢慢发现,家里所有反对他外嫁的家人都被设计排斥了,而原先持支持态度的家人则步步高升,掌握了实权。

他眼见这种情况,却私心不想向谁讨个解释。况且嫁入杨逸青家的好处也如布拉金斯基先生所言,慢慢凸显出来。

Charter6

“少爷房里的灯亮到现在了。怎么,王嘉莲还在忙吗?”

“是的,夫人。”

“走,我们去看看……顺便叫厨房煨一碗参汤来。”

“是,夫人。”

一盏孤灯,一桌文件。王嘉莲拈着毛笔伏在桌上,面前翻开一本文件,勾勾画画。初入家门,他也知道自己职责所在,因此并不敢懈怠,当即就发挥家里的组织才能,为杨逸青在全国建立各级党部。

杨逸青回宅不多,二人见面更是稀罕。大概那日大婚夫妻对拜就是王嘉莲离他最近的一次了,不过王嘉莲最近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对杨逸青去哪也无从得知。大概是与他家人周旋或是……去各地立威?

虽然是自己倾全党之力给他铺设基础,他还是会提防着自己架空他的权力。

王嘉莲在心里琢磨着这些事,笔下却不停。

“笃、笃、笃……”门前的石板路上由远及近响起脚步声,王嘉莲蓦地抬头,“笃、笃、笃……”听着倒像女子高跟鞋踩在路上的声音?

王嘉莲一边静心听着辨声,一边迅速把桌上几份文件合拢塞进抽屉里,藏好。

宋庆龄命丫头端着参汤,自己向杨逸青的书房走去——那儿现在只有王嘉莲,杨逸青早在几日前受孙先生吩咐,去了各省市巡查。

轻轻推开屏风,宋庆龄满意地看到王嘉莲恍然未觉地伏在桌上批阅文件,左手边已高高摞起一堆批阅过的文件。

她轻轻出声唤道:“王嘉莲?”

不出所料,王嘉莲一脸惊讶地抬头,看清来人后慌忙起身迎接:“孙夫人,都这么迟了,还劳烦您来看我……”

宋庆龄抬手表示不必客气,目光不落痕迹地扫视着桌上的文件,嘴里道:“不必。倒是你啊,既然已经嫁进来了,我也就把你和阿蓝一般看待。我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但是有先生在,有些旁人的闲言碎语都可不必理会,何必把自己弄得这样忙碌憔悴,叫我看着都心疼。这是我叫厨房炖的参汤,趁热喝了吧,也补补身体。赶明儿我叫先生少给你点工作。自个儿的身体还得自个儿顾着。”说着丫头心领神会地清出桌上一块地方,放下参汤,布好筷箸。

王嘉莲起来一一应下:“谢谢夫人好意。只是你们家......”

“是我们家,阿红。”宋庆龄出声提醒。

“是,是。”王嘉莲一边心里暗骂自己口误,一边赶紧改口,“我们家北边省份的基础太薄弱了......几乎是零基础......因此头几日才会忙些......”

宋庆龄出声劝道:“阿红这几日的努力大家都有目共睹。做好自己的本分便不会太为难你的,今后不必太苛刻自己,早些睡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宋庆龄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她身后便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冒昧问夫人一句......不知夫人是否知道这几日来......杨逸青的去向。”

宋庆龄心下了然,但面上仍装出一副吃惊的模样:“怎么,阿蓝没有告诉你吗? 阿蓝去北方各省了,几星期内应该不会回来。不过现在他看到你的成绩,想必心里也一定非常欣慰。”

“北方......”王嘉莲低声喃喃着这个词,“这倒是没人告诉我.......”

“我倒还不知道王嘉莲一直蒙在鼓里、等阿蓝回来一定得好生说他一顿。”宋庆龄语气里恰到好处地透着担心,“不过——阿蓝可用不着你担心,王嘉莲。”


听见宋庆龄走远了,王英才松了口气。重新找出那几份自己藏起来的文件。旁的都是必须给杨逸青家复审备案的,独这几份是家人专门传给自己的。

王嘉莲咬着勺子,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翻开文件。这算是自己通过他们的检查了吧。夫人说话真是滴水不漏,明里暗里提醒着自己,看来以后看这些文件必须得更加小心一些了。

家人大都是报告了党部组织的具体情况和一些细节,并询问自己人事的具体调动问题安排。王嘉莲盯着这些文件看了很久,拈起笔,使劲闭了闭眼,一字一句在文件底部空白的地方写下自己斟酌了许久的话语:不可勉强援引我们的同志担任国民党内各种职务,尤不应包办其党务。

即使这场联姻是假的又如何,我和杨逸青终有一日会分开,背道而驰——反目成仇——又如何,不管是不是骂我私心。对自己而言,占着杨逸青身边人名头的日子,多一刻便是一刻。


只是......他们为什么要瞒着自己杨逸青的行程呢?难道是看出了自己的那点小心思?

不会不会,自己一向掩饰得很好,除了今晚情不自禁的那一句,从未有任何越矩的一言一行。

那是.....还是......不不,这怎么可能呢,像王民那种人?

王嘉莲心里百转千回说不尽的滋味,又甜蜜又忧愁,既希望自己幻想成真,又希望它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坐立不安,文件自然是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了。

Charter7

最初的几个星期过去后,独守空房(划。明明还有文件拟人hhhhhhhh)的王嘉莲终于等回了杨逸青(说得像怨夫一样明明没有这个意思的划),生活开始慢慢步入正轨。

偶尔看累了文件,还可以叫杨逸青大少爷给自己端茶送水。

有时候两人一同出门,自己试着穿上杨逸青家挺括漂亮的军装,肩上佩着授带,和杨逸青牵着手站在闪个不停的镁光灯,不停地微笑。

月光朦胧的夜晚,温存一番后听着他在耳边温声软语地说着动听的情话。

雨打芭蕉,合着细碎而不可察觉的呜咽。


甚至有一天杨逸青还牵来一个孩子,浓眉大眼的,分外可爱,杨逸青告诉王嘉莲,这是他们的孩子,叫黄埔。王嘉莲非常喜欢这个孩子,觉得他像极了杨逸青。

一切一切都是他幻想里的模样。他尽全力享受这些美好的生活。

Charter8

王嘉莲准时起床,有些奇怪地发现身边的人早没了影子,连余温也散尽了。

不过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很放在心上。

早上逗了一会黄埔,如今黄埔长大了不少,性格容貌果然更偏像杨逸青一些。虽然对着旁人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对着自己也会透出一点孩子心态,也愿意赖在自己身边撒一会儿娇。

与黄埔说笑了一会,用完早餐,王嘉莲不得不面对在书房里还有一桌文件要看的残酷现实,只好先让黄埔去西席先生的书房,并些学习习武上的事嘱托了两句,末了道:“你一向让我放心的,不过是些多用点功的废话罢了,日前还听先生夸奖你,保持这样的现状就很好了......”

话未讲完,门外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来不及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王嘉莲定睛一看,认出是家人安在府里的下人。

那人一脸惊慌,张口就道:“少爷,不好了,杨逸青家里那个张自由似乎是抓住了我们家什么把柄,纠集了一批人正在孙先生面前弹劾李先生,还骂咱们是……是不忠不义。”

王嘉莲听完,问:“杨逸青呢?”

“带了一批人,正向这来呢。我得了风声,抄小路先来知会你,好有个应对的法子。”

王嘉莲摇晃地站起来,内心无法再保持镇静而卷起了惊涛骇浪,即使他从跨进杨逸青家门的那一刻起就准备迎接好这一天,但他也不曾想过这一天的到来会如此迅速而令人措手不及。

最后,王嘉莲轻声对来人说:“你暂且先退下吧,免得被他们看到了,我.......我自己有法子缓一缓形势。”

来人既然听王嘉莲这么说,便答应着赶紧走了。


来人后脚刚走,杨逸青前脚便踏进了屋。他眼底映进王嘉莲悲伤的眼神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地吩咐身边的宪兵:“去锁住这屋子,王嘉莲由我来审。”

说完只顾自己转身泡好两杯茶,一杯推到王嘉莲面前,一杯自顾自地捧起喝着。

王嘉莲毫无办法地看着杨逸青带来的人训练有素的向各自的岗位奔去,不一会儿屋子就退的干干净净,只剩下杨逸青、王嘉莲和黄小埔三人。

黄埔再怎么早熟,说到底也只是个孩子,如何经受这父母对峙的场面,这会儿吓得呆住了,一句话也不敢说,只知道紧紧攥着王嘉莲的袖子,动也不动地靠着王嘉莲。杨逸青看见他,叹了口气,说:“你怎么还在这里?罢了,带小少爷出去吧。”

门外候着的人一个迅速的跑进来,拉着黄埔便走。黄埔却像是下了死心眼一般,硬是拽着王嘉莲的袖子不肯放手。王嘉莲无法,只得拍了拍黄埔的肩,低声劝了几句,让他走了。

门“轰”地一声被关上了,连窗户都被细细地关好,幽暗的流光压抑着整间屋子,终于只剩下了王嘉莲杨逸青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一杯清茶吐纳着热气,相对无言。茶烟袅袅娜娜,模糊了视线。彼此只留给对方一个像笼着轻纱的梦。

王嘉莲迷惘地望着杨逸青,许多事在他心中走马灯似的快速转过,只在几个小时之前他们还在拥抱对方迷乱而疯狂的接吻,交换呼吸,自己闭着眼睛仰着脖子,予取予夺,那个时候若是杨逸青一椎子挑断自己的大动脉,或是扎进心脏,自己哪会说个不字,何以现在用沉默这样一点点折磨自己。 

王嘉莲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权益之计,那样的说辞只是为了打发来人罢了,现在只希望杨逸青的证据还在自己可以应付的范围之内。

杨逸青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渐渐清晰,他推过来一叠纸,示意王嘉莲看,未起波澜的声音说:“党内一直有人争执,改口党部的问题,已经引起了不少冲突。但是由于家人一直口说无凭,因此一直在我可控制范围内。”

王嘉莲刚看到这略显单薄的一沓纸,心下早已认定王民掌握的证据还不算多。把文件拉到自己面前,转过来,刚看清标题就呆住了。

事情向完全相反的方向迅速发展,刚攒起的一点镇静立时烟消云散。《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第/二/次/大/会/议/决/策/及/宣/言》,糟了,他们是怎么得到这份东西的?

王嘉莲一页页翻看这份文件,越看越心惊,这份文件证明了共/产/党不仅以党团形式在国 /民/党内部存在。与李大钊在国/民/党/一/大上的承诺相违,其中“须努力使国/民/党与苏/俄擦边。”等等文句还是被重重打上了红色的记号,触目惊心。

文件很薄,王嘉莲很快就翻完了,他抬起头看向杨逸青,杨逸青半边脸被烟雾笼住,薄唇轻启:“不忠不德,奸作不信。王嘉莲,说的可是你。”

王嘉莲苦笑起来,合上文件:“我无话可说。”

杨逸青注视着王嘉莲,“你说什么?”

“我,这些是确实都是我做的,杨逸青。”

“这些毕竟是你的家事。你有权保密。”杨逸青低下头,就着杯口喝了一口茶,王嘉莲却盯着他嘴角一块浅浅的疤痕,那是他们在亲近时,杨逸青把自己弄得痛极时,自己大着胆子咬下的,如今若不是仔细看也不分明了。“你也有权保密你和共/产/国/际——或者说和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关系。总之,你好自为之。我和孙先生正在努力压制党内的不满情绪。”

杨逸青说完这番话,也不等王嘉莲回答。干净利落地起身走出去。片刻之后,王嘉莲听到外面踢踢踏踏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宪兵们离开的声音。

他坐在那儿,呆呆想了一会儿,突然地笑了起来。杨逸青你怎么不明白呢?

我永远不会改变我的立场,这只是暴风雨前的一小段预曲而已。

Charter9

1925年,孙先生北上途中染上重病。

杨逸青家表面看似平静,但大家都清楚,族里有不少手等着瓜分国/民/党这一块香喷喷的大饼。

杨逸青一连几天都不见踪影,王嘉莲心里也开始盘算自己以后的出路——孙先生一去,国/民/党内群龙无首,自己自然不可能在杨逸青家图得自己的利益。王嘉莲告诉自己,不过孙先生的病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其实抽身离去才是上策。


杨逸青家排斥王嘉莲的言论日益增多,杨逸青一面要担忧先生病情,一面要努力压制党内言论,现在先生余威尚在,他还可以勉强应付,等先生大限—至,只怕情况会变得更加不堪设想。


世上毕竟没有扁鹊华佗再世,即使百般救治挽留,孙先生终是永远阖上了眼睛。

杨逸青家,哭声一片。

而排斥共/产/党的书信雪片般飞进杨逸青的书房.......

大概是早有心理准备的缘故,王嘉莲并没有大悲大痛,但心中若有似无的忧郁却久萦不去。现在也该是他离开的时候了,本来这次婚姻便是孙先生一手包办,孙先生一走,便没有任何持续的意义。


“你想走?”杨逸青语气平平,目光不知落到何处,并不看向王嘉莲。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再谈的可能吗?我们还是离......”

“把王嘉莲的房守住,不许一个人进出。”杨逸青突然伸手死死抓住王共的手腕,不许他再说下去,王嘉莲惊讶地望进杨逸青的眼睛,那里面压抑着他无法察觉到的悲怒与惊涛骇浪。

“乖,等我晚上回来。”杨逸青靠近王嘉莲,额头相贴,附在他耳边低声说。

未及王嘉莲回神,杨逸青立即抽身离去。王嘉莲睁大了眼睛,震惊地注视着杨逸青的背影消失。

浮漾湿湿的流光幽黯了他的身影与走去的路,许久之后王嘉莲才发现薄薄的轻雾浮起在眼睛里。

Charter10.

一个在拜堂前甚至都没有见过面的人,自然谈不上多少情意。

你走到这一步染了多少血腥,也不该让我用多少鲜血还你。

不管亲近到什么地步,杨逸青若翻脸,前尘往事一定都一笔勾销,好像什么都不存在一样。

他永远不该怀疑杨逸青性情中与温柔伴生的残虐无情与一意抓竹,或者说,他的温柔只在特定的情况下的滋生品。

自己到底把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摆的太高了。

杨逸青永远不会宽恕或怜悯一个违背他的人——何况是自己。

杨逸青要的是他绝对的服从。


曾经浓情蜜意的新房, 

成了他一个人的监牢。

王嘉莲蓦地睁开眼,明亮的光线从未拉紧的窗帘中刺进来,聚在他面前,是一只永不疲倦大张的眼。他意识到夜晚已经过去了,白天这个名词所代表的的时间也已经过了很久。房间里上下浮动弥漫着飞灰的味道。

王嘉莲稍稍用力想从床上坐起来,却不得不因浑身乏力而作罢。他深吸一口气,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的身子现在有多糟糕,一月有余的禁闭的日子里王共感觉自己就像是杨逸青的禁脔。

杨逸青“不许进出”的命令被执行得十分彻底,这半月来,自己无法踏出房间一步,也根本没有见过一个除杨逸青之外的人。

王嘉莲自以为生活已糟糕到极点。王嘉莲不知道,更让他生不如死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风雨欲来。


Charter12.

枯骨与吸血的花堆成我来的路

多少孤魂在路上游荡和恸哭

我不敢回望

世界早已不是你我想象的模样

士兵望乡的路途悠悠长长

我望着你的路天各一方


被囚的第四十天,王嘉莲的生活迎来了转机。

杨逸青昨晚走得早,他得以勉强半坐在床上看《近思录集注》,这是他在房间里所能找到的唯一一本书——这意味着,没有报纸,没有杂志——他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王嘉莲本来就对这种书没什么兴趣,此刻一目十行地看下去,也只不过是为了解个闷。

窗户上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惊讶地望向声响处。掩的严严实实的窗帘勾出一个人的轮廓。

来人钻出帘子。

王嘉莲认出那人是自己熟识的一位党员,那人看见王嘉莲也松了一口气。

“终于找到你了。毛泽东设计了计划来救你。没想到杨逸青居然把你安排到这里,大家都以为......”

王嘉莲摇摇头:“这里就是监狱。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吗。也是——杨逸青那个王八蛋,混蛋,他们开始反革命了!不仅和我们彻底决裂,还.......还痛下杀手,大肆屠杀我党党员!”

“什么意思?”

“王嘉莲,出去后,你可能就看不到许多熟面孔了......

他制造白色恐怖,到处有特务执行暗杀任务。” 


天暗了下来,城市像罩在一块巨幅的毛玻璃里,阴影在户内延长更加深。凉凉的冰意弥漫在空间,风自每一个角落旋起,感觉得到。每一个屋顶上呼吸沉重都覆盖着灰云。

【我们都忘了,这条路走了多少】 

伴着王嘉莲的人察觉王嘉莲放缓了脚步,停了下来。回头问:“怎么了?我们应该快点走了,逃离的时间并不多。”

王嘉莲缓缓转头,瞳孔里映出那一片雾缭云蒙的亭台,苍茫的屋顶,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古老的梦,远古的挽歌,一片瓦吟千亿片瓦吟,滴滴点点滴滴,似幻似真,一首耳熟的童谣遥遥传来。

“王嘉莲,我们应该走了。”那人着急地催着。

“拜托,再让我停一会。”王嘉莲低声说。

“王嘉莲,旧家人说得对,你不该外嫁,那杨逸青都这么撕破脸来对你了,你还在期盼什么。

—拜托,再让我缅怀一下我的旧梦,它对我而言太旖旎绮丽了,让我不忍放手——杨逸青,你能忘记,我却不敢。

—我知道这一走一隔天涯,再见非死即伤。

—你杀我的家人,背叛我的梦想,我不会不愿意对你下手,杨逸青。

但请让我,此时此刻,看看我曾和你靠得最近的时光。

“现在杨逸青的上司是谁?”

“蒋介石!”

“我知道了。”

“我们走吧。”

—End

番外一 (文人相轻,架空......,文人设定)

琉球杨逸青,中原王嘉莲两先生者,同时号称同经博学兼济天下,顾及不相能。 有黄小埔者,杨先生高席弟子,亦尝从王先生游。一日黄小埔自长兴归,舟泊城外, 邻自有有命酒独酌者,视之王也。诘何自,以实对,诧曰:“是邨夫子,堪若生乎?吾甚思之也。”他日,黄小埔叩杨先生:“王某如何人?”师杨先生顾左右,曰:“粗能讽《三字经》。”《三字经》者,学童初入塾试讽者也。文人相轻,可见一斑。

—改编自 清·陈康《郎清记闻二笔》

旧式婚姻 番外二 ooc注意

雨是最最原始的敲打乐从记忆的彼端敲起。瓦是最最低沉的乐器灰蒙蒙的温柔覆盖着听雨的人,瓦是音乐的雨伞撑起。千片万片的瓦翩翩,美丽的灰蝴蝶纷纷飞走,飞入历史的记忆。杨逸青匆匆下楼,玄关的阴影滋生处,安静地躺着一个包裹。天潮潮地湿湿,唯独这个包裹,干干净净地,没有沾上一点水渍。

——等待的眼睛,含着绝望与一点点希冀。

杨逸青捡起它,上上下下疑惑地打量着,包裹上工整地写着“杨逸青先生收”。此外就没有更多信息了,杨逸青多看了两眼那些字,他觉得自己是见过这种字迹——这些字的,但无论如何是回忆不起来了。

也有可能是自己不愿意想起来。

柔和的昏黄灯光,杨逸青翻出小刀,细心地裁开包裹的边——他一向对这种事拥有近乎强迫的执着——包裹里是一只精致的白木盒子,木盒上绘制着细致优雅的墨绿色花纹,在灯光下隐隐泛出荧光。

杨逸青欣赏了盒子片刻——然后做了一件令他悔恨(?)很久的事——他伸手揿开了盒子上挂着的铜锁。

一道白光迅速在眼前闪过。

杨逸青被晃得眼晕,但还是伸手准确地抓住那团光。

手心里躺着的居然是一只麻薯团子!是谁闲得无聊,他都身处台湾了,还寄台湾的特产给他——不对,这只团子好像和某人长得有点像。

杨逸青不很费力地回想起某人的脸——废话,一个打败了自己,让自己不得不退守台湾的人,自己会忘记才不正常吧。

这样一比对,红色眸子,伪白兔的神情。

杨逸青的脸黑了,果然,不是一般地像——这不就是王嘉莲吗!

杨逸青顿时心中有一万只湾湾呼啸而过。这就是高雅与庸俗的区别,比如自己在王嘉莲生日的时候会送他一本自己作了注解的《唐宋八大家全集》(虽然他第二天就会尴尬地跑过来问自己是几个意思……)而王嘉莲送给自己的礼物永远都只会是……卧槽,他好像从来没有送给自己礼物过。

除了这个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送的团子。

前尘隔海,而究竟是自己挂念着他,还是他执意于自己,恐怕是谁也说不清楚了吧。

绵绵无尽思……乡之情。

【他希望这些狭长的雨巷永远延伸下去,他的思路也可以永远延伸下去。

残山剩水犹如是,皇天后土犹如是。

纭纭黔首纷纷黎民从北到南犹望

然则他日思夜想的那个……那片土地,究竟在哪儿呢?】

“叮铃铃铃”杨逸青随手拿起了听筒贴近耳朵:“你好,我是杨逸青。”

“喂……”

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轻轻长长,陌生而又熟悉。杨逸青惊得差点弄翻了椅子。

“你是谁?”

“……杨逸青你这几年老得挺快的?居然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你是谁?”

“……我是王嘉莲啊杨、逸、青!”

“嗯,什么事?”

王嘉莲攥着手中的爱疯5,他怀疑手机都要被自己捏变形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吞吞吐吐地说:“那个……杨逸青……为什么要……你是不是想见我一面……”

谁会想见你啊!杨逸青第一反应就是想把这句话吼回去,然而,他只是叹了一口气:好久没有听到王嘉莲这么乖巧地同他说话了。

【等亲近到一定范围的时候,就一定会彼此相厌。】这句话真是不错的。

而他们的歧路则复杂的多,身份与历史作刀,生生剖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性。

所有由假装陌生与冷漠筑成的疏离一瞬间倒塌,杨逸青的声音明显软了下来:“为什么。”

不管杨逸青内心转折有多大,王嘉莲却是一瞬间纠结起来。

为什么?!这句话不应该是他问的吗?

今天一大早,王嘉莲收到了一个奇奇怪怪的木盒子——当然也很漂亮。打开盒子,居然是一个阿蓝团子!等看到那个团子对他奸诈地笑啊笑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拿头去撞办公桌了。

但是撞完了桌子之后,他马上就乘着专机飞到台湾。

现在,看样子,果然还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吧。

那个该见鬼的杨逸青,先是装着听不出他的声音,最后居然反问他一句为什么!

六十多年没被他嘲笑了,今天自己居然趁着脑抽犯贱来了。

“算了,你在哪里?

“我在你家的楼下的路灯旁边!杨、逸、青!“

【好吧,我承认,听到这句话是我六十年来最惊讶(xi)的时候。】

———————————————————————————————————————

“喂,湾湾,这么做真的好吗——“

“哎呀南/京你这么担心来担心去他们永远只能两地相思,凑不到一块去。你告诉京哥,他们俩要成了我今年就回家过年。”

“明白,绝对没问题。”

End

旧式婚姻 番外三

打通电话的那一刻他相信自己是卑微的。

电线那一头的人用轻蔑的沉默回应他。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说:杨逸青,我们恢复经济交流吧。

对方似乎是冷冷地轻嗤了一声,什么都没有说。

说什么。什么都说不得。

他需要杨逸青的技术和信息,杨逸青需要他的原材料和广阔的市场。

一场利益交换的戏分明上演,所有人都看得透彻,只有台上两个抹了眉眼的人自顾自照本宣科地念着该唱的词。

其实酸楚和迟暮都是定局,只是不能坦然。

为什么都走到了身边,万丈红尘却看不到彼此的交集。


当年。

杨逸青赌王嘉莲会爱上他。然后他真的就稀里糊涂地喜欢上了杨逸青。

杨逸青说王嘉莲要杀死他。然后他真的就选择了组建军队与杨逸青对抗。

这辈子注定相逢,也注定他要一个人走。

怎么走。一条路太窄,容不下两个人。

什么稀里糊涂的话,真是自欺欺人。

王嘉莲扔下狠话:我们从此各行个的戏,各染各的眉梢。

杨逸青淡淡地接:从此以后不再闻不再问。帮我照顾好南/京。

深一眼浅一眼都是云烟。扶不起的溃败下去的神采。

但是为什么自己还是舍不得。杨逸青还是走到一边,大家都错了,却需要走到结局。

已经一寸寸的挣扎过了,只是希望你好,真的好。

台/湾如果温暖,那么走下去,不要回头。

你一回头,你就谢场。

伱望断故乡不是你的故乡。你拿什么去怀念。

有一次王嘉莲突然有急事去找王京,也没通知任何一个人,自己就匆匆跑去了王京的屋子。

刚刚走到王京办公室门口,他就隐约听到办公室里传出的细碎呻/吟与绵绵的情话。

王嘉莲尴尬地站在门口,悄悄地红了脸。

片刻,他啧了一声,红着脸走了——幸好没什么人来往看到。

走到屋门口,他才想起来刚刚和王京在一起的好像是南/京/。

原来连他们都已经在一起了。

王嘉莲有些迷惘地想。


我们见一面吧,讨论一下合作的细节。他停顿了一下。你需要我。

再次相见,他是众城市口中那个敬谨严肃,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阿红。

公事公办。他告诫自己。

开完会。杨逸青收拾东西:安排一下,我要见南京。

南、京、啊。空城寥落。

心里的往事没有头,也没有尾地死在那里。

好。他答道。王京,你做陪。

真想看看南京在旧情人和新情人之间尴尬的样子,是不是。


约定是没有办法约定的。一切都有他的定数。

上天爱看这一出悲戏,

谁敢欢欢喜喜地结束它。

——end




旧文存。

缅怀那个颜表漫天飞的自己

[张安/七夕贺文]南山有谷堆

七夕贺文。因为七夕已经在学校补课就提前发了。

小安和张副一起看星星啊。设定取自三体监测员,私设如山。无耻地打了三体tag

题目乱取的,不过应该有一篇北海有墓碑的后续???或前情提要???



正文

南山有谷堆

安文逸在走廊里遇到了那个女孩。这位看上去非常严肃的漂亮姑娘瞥见安文逸制服上的铭牌,飞快地转开玻璃珠般的蓝眼睛,又偷偷地,自以为不会被发觉地瞄着他。安文逸平静地走开,对此视若罔闻。

DI区的领航员检查了安文逸的铭牌,指引他进入“电梯”。领航员在电子簿上划去一行代码,离开准备等待下一位监测员。

银蓝色的舱门在安文逸眼前缓慢合拢,把混乱的昏黄的世界挡在外面,一道闪电般的光弧掠过,胶囊般的“电梯”变成了封闭状,它将以光速的千分之一把乘客运送到监测站,这个速度与母星和监测站的距离相比就像一滴水从一米高的地上掉下来。途中安文逸再次核对了时间,三个单位时后他才排到这辆运输胶粒,再过零点零五个单位时他就可以重新看到张新杰。
安文逸又想起那个偷看自己的姑娘。看来高层准备把脱水后的身体保存在监测站的传闻是真的。监测站关系到母星的生存延续,它凝聚了母星最尖端的科学技术,比如他搭乘的这辆运输胶粒,母星上的人是很难理解一件交通工具也需要这样快的速度的——不过这一切都和他,现在的他,没有任何关系了。安文逸闭上眼睛,等待这零点零五个单位时过去。

张新杰看了眼监测室墙上挂着的钟表,这件小东西是他额外带进来的,此刻钟表显示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个单位时——这代表今天的日常工作已经结束,剩下的一个单位时内只需要偶尔注意一下监测仪的频率波动。张新杰严格地遵守时间表,享受既定的休息时间。

眼前的宇宙像一个巨大的,拥挤的囚笼,小小的监测站正处在这囚笼正中,四面八方的无数星星像是无数的眼睛,将至少四年前的视线投向这里。假如那些星星上存在文明,假如那些文明的科技发展到足够看到母星,他们能看到的也是至少四年前的事了。他和小安还不需要躲在监测站做监测员,他们还被称为母星历史上人性解放的首倡者。
正回忆间,忽然,那些眼睛开始变换形状,变成一个他无比熟悉的亲切的形状。宇宙在缩小,背景辐射在剧增,群星渐渐汇聚,最终组成一只睁大的闪烁着柔和蓝光的眼睛。
张新杰揉揉眼,眼睛变回原来的点状,没有细节,连色彩都难以区分。
他长出一口气,伸手掩住双眼。但刚才的幻觉仍然在他的思想里打下了一个不深不浅的烙印。

漫天满眼安文逸的眼睛,克制地温和地盯着他。

 

DI141724是负责监视四光年外的一颗行星的监测室之一,监测室的名称决定了它的职责范围,换算成行星的经纬度则是100E—130E,15N—45N。监测室监控着这片区域的每一台电脑,每一个碳基生物。光凭这点,母星监测站就足以使行星上某个名叫美国的国家汗颜了,毕竟母星做的是它几十年都没能做到的事。

屏幕下方跳出一行绿色的字迹,AI提醒张新杰有一颗运输胶粒正在和监测站实行对接。不可能是补给船,100个单位时还没到,那么剩下的可能就是……

 

小安,你回来了。怎么提前结束休假?

AI敬职敬责地提示运输胶粒正在返程,不过两个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这上面了。

新的乱纪元到了。前辈,你的假期估计也延后了。

更大的可能是假期取消了,这次乱纪元会延续多久?

三百四十三个单位时。

第一次休假,感觉怎么样?

老实说,非常糟。

张新杰看到安文逸的思想体回忆了过去十三个单位时的经历。确实不是美好的回忆,几乎所有的的母星人都看不起监测站和监测员,即使是在乱纪元开始,上层们削尖脑袋也要把脱水后的身体贮存在监测站的时候,他们依然摆脱不了对监测站的偏见。对母星而言,监测站是荒凉的流放者的坟墓。

坟墓是所有在母星上无法获得幸福的人的避难所,而避难所里的人们拥有一个世界的幸福。DI141724是一小片纯净的迦南地,居民的工作只是遥望四光年外那颗美丽的幸运行星,它恒定地围绕一颗恒星运动,像黑暗森林中圣母的蓝色泪滴。那才是他们的世界。

这次回母星,我最大的发现就是我离不开这里,和前辈了。

我想念你。

在安文逸的目光前,张新杰做不出丝毫隐瞒或遮掩。

不可否认,我也是。

END


别问我为什么不是烧掉。因为要HEx233


[张安]LET ME SEE THE GLOW 正文碎片

复习期摸鱼



ooc瞩目

壹.“安静点吧,这是在阻挠他的安息。”叶修的神情是漠然和嘲讽混合的,仿佛是在陈述“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

“我怎么了吗?"

叶修转过头,继续朝前走着。

"我听见了你心底的声音。"

"而在这里,不止我一个人能听到。"

 

贰.流传说只有魂才会入梦。

灰色的雨掠过广阔的洋面。穿过葱郁的丛林。跨进鳞次栉比的高楼。摇曳着烟光水色的村舍。

粘稠的雨丝穿过穷乡僻弄。渗进灰白长苔的砖墙。在屋角的下水道里哗哗流动。

灰白难辨的梦境里飞来一只蝴蝶。

那是多么夺目的一只蝴蝶啊。

它在纯净得几近不存的空气里熠熠生辉,翅膀上每一粒鳞片都泛着浅淡的圣洁白光。蝶翅挥动间,空气里留下圆锥曲线一样优美的弧线。发光的弧线慢镜头般拉长虚成一条直线,再消散湮灭在日光里。

安文逸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屏住呼吸观望。

这个时候要祈祷的吧。

应该要祈祷的。

只有祷词那样优美的语言才能配上这恍非人间的仙境。

但他始终僵硬站着。他不敢动作。也不能动作。

他化为一株绿植。

蝴蝶绕着他飞了两圈。它要亲吻安文逸的脸颊。

梦境里只剩下心脏激烈的跳动声,从微不可闻到沉重如钟鼓。

掠过废弃的街弄。穿越繁华的城市腹地。跨过丛林深海——

安文逸喘着气睁开眼睛,一片黯然浮于眼瞳。

梦境里最后一眼。安文逸与蝴蝶双目对视。他看到一双冷静自持的眼睛。

流传说只有魂才会入梦,但安文逸的梦里,魂也是空的,梦里所见,不过是自己的七情六欲,兀自缠缚,不得解脱。

从此安文逸的梦里都是一个已死的人。

 

叁.午饭时张佳乐边拆速热食品一边晃着辫子大谈家乡的美食。

各人也都打开了话匣子一般。

安文逸也说了几句楼外楼的糖醋鲤鱼,酥烂的含一口先化的东坡肘子,油焖春笋,一杯龙井茶。继而家乡的烤鸭驴打滚,连豆汁都被说出来了。

末了,一起低头看手里的午饭,欲哭无泪。其实彼时补给线仍十分给力,配给的军粮甚至可是称得上好吃。但是有哪个路上的人在回忆了家乡的美食后不会疲倦呢,就像嚼着饼干望着吃不到的红烧卷鸡或者荷叶包饭,简直是身心俱疲的折磨。

分明是不该回忆的,可是忍也忍不住,自发自觉地想到一块去了。其实也好,想想起点也可以是终点,万一前路还是在半途断掉了,行囊里还是揣着热乎乎暖和和的回忆。

 

肆.挽歌—不是思君是恨君

风起霜临之际,安文逸又回到曾经的小镇。

那是曾经是家。又不是家。地震让它变成了彻底的坟场。

旧垄转芜绝,新坟日罗列。春风草绿北邙山,此地年年生死别。

墓草青黄。墓木垂拱。安文逸漫无目的地在乱坟中游弋。他并不知道张新杰最终葬身何处。原本应该是镇口的地方树了一块灰扑扑的石碑,纪念死于地震的镇民。

其实墓牌碑坊又有何用呢?只是死亡的标识。不是生命的迹象。

安文逸最终仍停在那块石碑旁。灰扑扑的阴影温柔地俯视着他,安文逸抬头凝视石碑片刻。碑上刻字早已模糊不清,就像安文逸回忆曾经的小镇。

唯有碑后手刻小楷字字可辨。

那是往年今日他一遍遍反反复复刻写的。

珊瑚枕上千行泪,不是思君是恨君。

挽歌如潮。由人由己,兜转四处,最后仍旧落回一己之身。

不过是生者忧,死者安。

不过幸好,我快要赶上你的步伐了。安文逸额头抵着石碑,笑了。

张新杰,若你执意不归,请奈何桥边等我。

草青草黄。风起霜临。

 

伍.这是发生在最后一晚的对话。

张新杰问安文逸:“那年我离开你,你有恨过我吗?”

安文逸奇怪地看着张新杰:“前辈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我知道没有人非要逼着你回战场,也没有人逼着我爱上你。”

“你要尽自己的职责,保护战友平安归来。我们都清楚。

我只是遗憾没有告诉你,不管你是不是能回来,这里仍有一个人,盲目地等你回家。”

END


大家端午节快乐w

我要去背政治顺便摸鱼了

诶诶,最后,如果还有看不懂设定的话……我们私聊吧x如果不介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