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过声

从前有一个盲人也想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

Moira.蜉蝣

cp应该是石不转&小手冰凉

张新杰&安文逸(但是很少甚至可以看作是友情向)

人物ooc注意

情节设定各种清奇,我连tag都不敢打






















Moira.蜉蝣


弗吉尼埃历史补全(no)

 


[i]

"我曾经听过一个传说,在月夜下奔跑的人,能够让那些过世的人看到他。”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傻?

夜色见涨,远方的天空上点缀着方形的,圆形的光点,那是夜灯透出窗子的光辉。人烟辐辏,笙歌鼓马都已远去,莫止河从城边缘静静流过。

清风微微掠起她的长发,轻盈地掠过小手冰凉的裙裾和裸露在外的一截雪白小腿——夜色下像是精灵,刚从坠满星星的井里捞出来。

月色如潮水簌簌而来,在山岙间飘起云雀样的歌声,飘在人们的沁凉的心中。

亡灵都走得很快。尘世不再以爱憎拖累,以生死牵绊。他们走路是像飞一样快的。她得用奔跑的速度才能够赶上他们。

小手冰凉清楚那速度,上一刻还以眼睛诉说无尽话语的灵魂,下一刻已经踏着落叶到了大海的另一头——意识到他走了的那一瞬间,小手冰凉忍不住四处张望,想找到灵魂远去的方向,横跨四面八方的方向,充斥殿堂四角的方向。

她回过身,眼底涌出咸涩的泪来,伸手轻轻抹合上灵魂容器空洞的双眼。

当肉体的生灭掌握在一叶小小的棱刺手中,连造物主也是无法阻拦它冲向自己的宠儿的。

 

[ii]

葬仪上,小手冰凉站在前列,打着黑伞。日光蹑蠕着不敢侵犯她身周威严而哀伤的领域。棺椁躺在黑暗的泥土里,她的目光却碰撞开,落在墓穴上方的青白石碑上。

[石不转]

石不转,你能向天空自由上升,我却无法离开这广袤、荒凉的大地。

    风声呜咽而凄惶,月亮惨白着她美丽的面容,子夜里一颗流星,划过地上的银河,

    神父念完一段长长的祈祷词,示意她说点什么,小手冰凉望着热天里拭汗的神父,十指扣紧伞柄,固执地闭着嘴巴。

这不是她的石不转,她的石不转会牵住她的手,会轻轻抚摸她的长发。她的石不转已经归于山川湖海,怎么可能在尘土中冰冷,凉成一颗琥珀?

她的石不转握着十字架祈祷时,人们的眼中将会升起潘多拉的最后一个礼物——如同南面天空升起十字星,十年如一日。

而不是现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绝望与疲倦。他们并不相信她真的能延续[希望]的辉煌。

其实就连她自己也并非完全信任自己。

 

[iii]

记忆是不堪重负的落叶,她的身影在月光下纤毫毕现,仿佛远处确有一双目光,俯视月夜下为他奔跑的女孩。

 

白兔是突然出现在星夜里的。

影子被轻轻扯动。一个平静而奇特的声音从她身后的阴影里钻出来。

“你好。”白兔说。

“你好?”小手冰凉有些惊讶。

眼前白兔的模样就和田野间任何一只野兔一样,但又有些显而易见的奇特之处。

兔子的毛皮是冰雪的颜色,它用两条后腿站立着,身穿一套小小的,剪裁得体的长袍,脖子上挂着一块过重的怀表,小巧的,粉色的鼻子上架着一副单片眼镜。

白兔清清嗓子。

“今夜有很漂亮的月色,但是一位衣衫单薄的小姐独自在夜里似乎不是非常适合,您该早些回家的。”

“我不想回家。”

白兔镜片下的目光探寻地望着她:“哦。”

“我无家可归。”

兔子叹了口气:“你看上去不像流浪者。”

“我不是。如果有居住证明和一间房子的人不能被认定为流浪者的话。我不是那种流浪者。”小手冰凉沉默了一会儿,“你叫住我,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是的。”

“我可以帮助你吗?”

兔子从身上摸出一张叠得平平整整的纸条,展开抹平。

“您愿意告诉我应该如何找到这个地方吗?我今晚得赶到那里去。”

小手冰凉接过纸条:“弗吉尼埃1315号?”

仅仅是问路。她默想了一遍城市的大致布局,在佛吉尼埃住了多年,这对她而言并非难事。很快她递还纸条,上面只多了寥寥几行字。

以城门为原点,每个拐弯处都有清晰的说明,按图索骥,再笨的人都不会走错。

“这样方便多了——不过我劝您还是早些回家,今夜虽然不会降露水,但也够冷的。”白兔礼貌地躬身行礼表示感谢,魔术般从小手冰凉眼前倏然消失。

这只问路的兔子简直快得像一抹思绪。小手冰凉这样想着,打算慢慢走开。

 


[iv]

“抱歉。”熟悉的平静声音拉住她的脚步,小手冰凉回过头,看见白兔坐在一片麦秸中间。

“是你。”小手冰凉想到一个可能性,试探地问:“我写的说明不够完善吗?你迷路了吗?”

“不是你所想的那样——而且我很喜欢你的叙述风格,十分简洁,抓住要点——事实上我找到1315号应该在的地方,我记得附近有一幢哀伤的房子,但周围的土地上只是一团空气。”

“嗯?”小手冰凉立即反应过来。她住在佛吉尼埃的最深处,紧挨着教堂。而她的房子是1314号。

“您是弄错地址了吗?”

“存在产生失误的可能…但一时也无法弥补,我想今晚我是找不到应该去的地方了。明天一早我会出发去找回正确的地址。”白兔重新叠好纸条,转而打量起面前的女孩,“你看上去累得够呛的。”它客观地说。

“在你重新上路之前,坐下来歇会儿吧。无家可归的小姐。”

碎末般的天空下是氤氲的,堆积起来的月光,他们就地坐在麦田中央,麦浪一起一伏,好像是在呼吸一样。

“你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是的。我用最快的速度,赶了七天七夜来到这里。”

“噢。”小手冰凉将刚才令她记忆犹新的白色闪电同七天七夜这个词汇联系到一起。白兔的旅途在她想象来漫长得如同从流火星跨到苏拉星。

“如果你希望问点佛吉尼埃之外的情况。恐怕我没有什么能够告诉你的。”白兔的声音有些空灵。“和平安详。人们安居乐业,像佛吉尼埃这样充斥着鲜血,仇恨,尸体和暴力的地方有些少见。这么美丽的林园和田野都是血肉肥沃的”

“你简直是毫不客气。”小手冰凉苦笑,想起裙兜里的匕首和外套上的弓箭袋,“在这里,人们很少谈及友善,博爱或者同情心,我们手里只有坚韧的仇恨。”

 “佛吉尼埃一直是这个样子吗?”

“他的出生就是因为杀戮。为活而活,无可厚非吧。”

白兔明显不赞同她的话——小手冰凉遗憾地发现了这一点——但是由于礼貌,或是其他什么原因,它没有明确表示出反对:“我不是非常了解佛吉尼埃的历史——那颗星星是你们升上去的吗,它一直照耀着你。”

“她是佛吉尼埃的[希望]。不过已经不是原来的那颗了。”

“出类拔萃的亮星。你们会给她取名字吗?”

“原来的那颗叫逆光的十字星。“小手冰凉坚持道,她看见她的星星怜惜地朝她眨眨眼,“她叫光明之证。”

“孤独的夜里,十字星不移的光明。一对好名字。”

小手冰凉承了这句赞美,接着说:

“半个月前十字星陨落了,但是佛吉尼埃不能没有[希望]。于是我们升上了光明之证。”

 

    

[v] 

石不转是在战俘营里发现这个女孩的。浅色衣裙的女孩以笑容和温言细语抚慰士兵的精神创伤,帮助他们减轻痛苦,她穿梭在鲜血和呻吟中,本身就是一道风景。石不转叫来了陌生的女孩,她微笑着,目光分外清明:“我没有国籍,受雇于不同的佣兵团,职业是牧师。队伍不巧被卷入这场战争。期间我和队友们失散了,我被佛吉尼埃的士兵俘虏。他们对我还不错,为了表示感谢,我帮助他们疗伤。”

“你还能联系到你所属的佣兵队吗?”

“我不知道。事实上佣兵合同在两个星期前就到期了,他们可能以为我死了,另外找了一位牧师。”

石不转敏感地发觉女孩语气中若有似无的失落,令他觉得疑惑的是,这种失落似乎并不来自对队友的埋怨,而是因为自卑:“我以为佣兵团都会保护好牧师。据我所见,你可以不错地完成自己的职责。”

“噢,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能做好。但在战场上,我总是令战友们失望。”女孩笑笑,“战场上我应该守护全队,而不是依赖他们的保护。”

石不转微微颔首。女孩环视着周围:“这些士兵会被遣送到劳役营,或是下一次交换战俘时回到自己的国家吗?”

“是的”

“那你们会如何处置无家可归的俘虏呢?”

“我们不会把你送到劳役营。”

“我能在佛吉尼埃享受自由人的身份?”

“抱歉,这不可能。”

女孩撩了撩额发:“唉。那么我留在佛吉尼埃会受到怎样的监管?”

“安全起见,一开始会严密一些。确认您的身份清白后我们会尽快将您遣送出境。”

“如果我想一直留在这里呢?”

片刻静寂后,石不转镜片下的目光失去笑意。

“弗吉尼埃需要战士,不需要流浪者。”它需要生死其上的守望者,能在殷红的土地上沉重地扎下根来。

“我也可以是战士啊,而且我愿意发誓效忠弗吉尼埃。“

“就算可以,条件也非常苛刻。”

“我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你要每天背起十字架。如果情愿,跟我来。”

毫无悬念地,小手冰凉接受了佛吉尼埃的条件。她不是天生的流浪者,从内心深处厌弃孤独。对她而言,与其在佣兵团做一个不受重视的,随时可能被牺牲抛弃的脆弱的人,在流浪中一遍遍咀嚼只有流浪本身才能抵除的失落——收留她的弗吉尼埃开满柔情的琉璃花。

一年后,教堂宣布佛吉尼埃新的希望出现了。她的名字叫做小手冰凉。

 

    

[vi]

月光倾泻,帘垂下一重一重的悲哀。小手冰凉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您说您不眠不休地赶了七天……

白兔推了推眼镜,纠正她的错误:“没有您想象得那么糟糕,我习惯规律的作息。”

“噢。”她觉得应该招待点远道而来的客人什么。很多年了,没有陌生人敢踏上这片被战火和岁月一同诅咒的土地。她伸手摸了摸裙兜,打火石,绳索,匕首……裙兜最深处,一根凉丝丝的东西触到了她的手指。

她慢慢将它连同自己的手一起拿出来。

真是荒唐。她哑然,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只胡萝卜,这比一只田鼠出现在教堂里更令人莫名其妙,至少她可以劝说自己田鼠是因为没有扫干净的瓜子皮而出现的。但她完全不知道萝卜是怎么出现在口袋里的,换句话说,这种东西不应该在这里,不过现在连她也不确定了——世界上或许真的存在令人摄服的神秘事物。

那就是一根最最普通的胡萝卜,水嫩脆生,兔子喜欢吃的那种。

小手冰凉把胡萝卜递到白兔面前:“我想,也许您会接受它。”

兔子镜片下的目光露出笑意:“多谢你的周到,我刚才还在想哪里有一顿晚餐。”

白兔安静地吃起了萝卜,与此同时,小手冰凉想着自己的心事。

黑暗中亮起一颗夜行人的灯,有时候,弗吉尼埃人也会把它们叫做星,星星的影子落在草坡上,晚风悄悄送来他们的歌谣。

转动吧 转动吧 转动吧 水车哟转起来吧

转起来,把太阳公公唤来
    鸟儿,虫子,百兽们

草儿,树木,花儿们

万物会历尽灿然绽放、成熟结果和黯然凋谢
   人的一生,也会经历出生、成长和死亡

……
兔子吃完了胡萝卜——那本来就是一枚很小很小的萝卜,但小手冰凉再也没有第二根了——她趁兔子不注意又翻了一次口袋。

奇迹只能发生一次。兔子应该不会再向她要胡萝卜了吧。

小手冰凉决定不再理会这件事,她微微闭上眼睛,竭力什么也不想。

 

然而,大自然的风风雨雨却万世不息

宛如水车千回百转周而复始 

万千生命亦会依次轮回  
    万千生命亦会依次轮回

 

小手冰凉重新抬起头时,兔子抓着一只手帕。当它看清她的脸上只有哀痛,而没有泪水时。白兔达观地说:“难怪你的口袋里没有手帕。”它温柔又严肃地瞅着她:“你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vii]

   “你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石不转俯身看见几行诗句,小手冰凉满脸通红地把羊皮纸压到书下。

 

他们顺着宁静的小路散步,幽静绵长的黄昏里,两人的影子在开满樱草花的小径上折叠又拉长

“美好的,充满生机的暮春。”

“令人沉醉。”石不转赞叹,“今天玩得开心吗?”

是的,开心。小手冰凉仰起头,一颗早醒的小星星胆怯地瞅着她,羞涩地冲她打招呼。

 

小手冰凉站在教堂门口,直到石不转走到她的面前,“前方的战争正在消耗鲜血与斗志,他们需要我。”

 “请您一定回来。”

“我尽量。你会在我离开的时候管理好教堂的,对吧。”

是的,我会的。

石不转伸手,顺了顺女孩的发梢:“你的睫毛上沾满了花粉。下次可别这样了。”

因为我在害怕。但你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为什么。”

 

“他回来了,没有食言。”小手冰凉告诉白兔,“但他很快又离开了,我甚至来不及再向他要一句承诺。”

“你在爱着。”

“是的,但总是在畏缩,或者逃避。当时暗昧懵懂,后来才意识到那是爱情,但是现在一切都晚了,一切都化成泡影,弗吉尼埃让我觉得冷……”

白兔一言不发地跳到她身边,小手冰凉抱起它,把头埋进它浓密的绒毛里。一个孤独的女孩在它肩膀里藏下一滴泪珠。

他们赶了太久太久的路才遇见对方,等到这一刻,两个人都精疲力竭。小手冰凉与白兔头挨着头,一同沉沉睡去。短短一夜扩展成无边无际,沉湎其中的生长为永恒。

 

   

[viii]

   太阳神的车驾从东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时,大自然的画师抓起一把金粉洒向整个世界。

 “原来你不是幽灵。”

白兔的目光闪了闪。

“为什么您会这么想呢?”

“幽灵是不能看见阳光的。”

“光明并没有抛弃幽灵啊,只是他们的心中勾留着黑暗和对人世的欲望,所以害怕见到阳光。——如果我是幽灵,你会害怕我吗?”

“我不怕。”小手冰凉顿了顿,“我倒宁愿他的幽灵来缠着我……”

“你的哀痛得变成一种骄傲,小姐。如果你真正爱他,为什么不同样爱他坚守的信仰和脚下的土地呢?把他们当作他一样去爱。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想离开这里。但依我看来,重新流浪不适合你,它适合背叛。”

白兔告诉小手冰凉,该是他离开的时候了。

“而且,你出发的时刻也快到了。当战士在沙场追逐胜利时,祭司应当守护勇者的荣耀。”

是的,火炬般的亮光快速爬过白雪的细沙与彩虹色的平原,爬过山脊,屋檐和莫止河。

洁白的教堂在朝阳下流光溢彩,等待着新的希望真正到来。

 

 

安文逸讲完故事时,屋子里的钟噹噹噹噹地敲了九下,张新杰起身,学着故事里白兔的口吻说他离开的时刻快到了。安文逸将客人送到花园口。

大地如同一块黑天鹅绒,向四方延伸,褶皱叠起处小心翼翼地托着钻石般的村庄。

“我今夜第一次看见闪闪发光的村庄。”安文逸说。

“你以前看到的是什么?”

“黑暗,一片黑暗。”

张新杰这才注意到天空里没有明月,连星辰也没有。

仙人转开话题,他的声音平静中更显刻板:“明天请继续来找我吧。溪水右边的路。请放心,迷障不会第二次挡住走过他的人。”

 

END



“他的笔记本里藏着一首诗。”原来的设定是叶芝的《蜉蝣》。张新杰在笔记本里写的那句话也来自诗句“我们向着永恒,我们的心就是爱,是一场无尽的道别。”


[张安]黑夜之边(一发完)

设定极度清奇  

人物ooc注意  

he结局  


炼金术士张&爱尔兰神话仙人设定安

某些配角的情节可能比较猎奇

如果以上都能接受的话










黑夜之边


唯有心的安顿能真正挣脱深渊。


[i]

十月六日岛。葛兰瑞国立图书院。

望不到尽头的檩木书架,空气中到处充斥着书卷味。或者说,充满年久纤维味道的气体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里人们呼吸着的东西。

安文逸手提一盏珠翠缀连的油灯,灯里金色短发的女孩坐在秋千上,正在矜持而欣喜地来回小幅度晃动着。

青年正站在高大的檩木梯上,身下高山深谷般的书架如川如波延绵,直至陷入目光不及的彻底的黑暗,而黑暗的背后,也是同样式样的书架。

小小的火芒跳动了一下,是女孩捂住嘴细声惊叫,安文逸注意到书柜深处的角落里,一小块蛛网摇摇欲坠,一只八脚小虫正愤怒地盯着他——他的灯。他抬了抬眼镜,将抽出的书塞回原处,安抚性地朝女孩笑笑。

“走吧。”

檩木梯子带着安文逸穿梭于层层叠叠的书架之间,像一条灵活的巨蟒,与它庞大肥重的身躯全不相符。

到处是如安文逸一般的阅书者,满地灯火如同珠玉萤石,在洞穴深处缓缓转动着。他镜片后的目光不断扫视着书柜,这层书排列的顺序令他感觉十分舒服,自左向右由高往底,由厚向薄。像一串流畅而下毫无涩滞的音符。安文逸想,假如,他兜里有一粒橡皮珠——就是顽童的那种,仙人们总是喜欢偷偷抢走——他大概会忍不住想看珠子从最左边的《佛吉尼埃战争史》一路干净利落地行转直下,直至最右端的《疯狂魔术师日记》,那本书只有两页纸,写了七个字。

出生,创世纪,死亡。

这之后,青年看到了那本旧笔记本,他伸手握住书脊。

书上落了经年累月的灰,像一块温柔得奇怪的灰色幕布,丝绒的质地。

手指微微用力,书轻巧地落在青年的掌心。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书,只怕不小心跌落在地时字纸成灰。这会儿没有睡梦中被迫惊醒的八脚虫了。

灯光姑娘停下手里描画的刺绣,她本能地对这本书起了反感,但还没来得及阻止,青年已经翻开了第一页。

她也趴在灯壁上看,是陌生的文字。

安文逸蹙紧眉,嘴唇越抿越紧。难得地,与现实并不匹配的失望涌上心头,那种失望,就像女孩们期待已久的情人的红玫瑰,到头来邮递员却递上了一束黄色玫瑰——没有人会不乐意看到花店老板因此惩罚粗心的雇童,而且善良的姑娘们很可能还会扣留本应该付给雇童的小费,这大概让那个可怜的孩子会更伤心。

如果有一只八脚虫刚好在这会儿爬过来的话,它会蛮有经验骄傲地告诉安文逸,他手上拿着的这本书是右数第31514本,这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左数也是第31514本。

除此之外呢?除此之外,那只博学的八脚虫大概会哑口无言了。要是他要面子一点的话,它会讷讷地说,太久了,关于这本书的记忆除了数字,再也没有什么存留在它狭窄的神经结构中了。

放弃记忆是生活的一部分,它们早已习惯如此。

不过知道数字也不坏,所以没有八脚虫出现,不知该说是灯光姑娘的幸运,还是安文逸的不幸。

安文逸带着笔记本回到图书馆最底层。第一排书柜的背面,年轻的战斗法师正津津有味地吞云吐雾。他显然精于此道——如何在图书馆正确地享受烟草却不会因“对书籍造成可见的隐患”而被赶出去。

安文逸略为不满地看着笼在灰白雾气中的战斗法师,但把书递上去的动作却并不显得勉强或不情愿。

熟悉这儿的人都知道,这位醉心烟草的战斗法师,正是葛兰瑞的荣誉管理员之一。

这份殊荣在大陆上可谓拥有者寥寥,人们已知的,除了霸图的队长,韩文清,就只有眼前这位了。

“叶修前辈,您知道写这本书的文字吗?”

叶修叼着烟斗,接过零零落落的书,小心翼翼地翻了翻:“是制式文字,字体简直一板一眼——你是从哪里找到这本书的?”

“四十号书柜。”

“这么深。”叶修低头开始辨认扉页上的文字:“这是本炼金笔记。”他惊诧地挑眉笑了“而且看上去和你有点渊源?”

叶修的声音夹杂在摩挲生砺的烟草味里,安文逸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随后叶修念出了扉页上唯一的一行字:

“献给吾爱,安文逸。失落民族的一员”

(For my love,An.One of the lost family.)


[ii]

许多年后的小手冰凉依然坚持认定,事件的起源就是安文逸捡到的旧笔记本。

“小安说,笔记本里面有太多难以细致描述的故事。”

“难以”的含义并不全在于故事所涉及地域的阔大,更在于时光在漫长叙述过程中变化的长度,这让笔记本所记叙故事的真实度也充满了不可捉摸性。

以及——或许令人难以置信的——在此类纷繁无解的故事的表象下,仍埋藏着一丝细弱跳动的脉搏。

它或许指向最终的答案。

在了解笔记本主人和叙述者的相遇之前,你大概想粗略认识这片珍宝般的大陆……当然谈论这些东西对他们而言是毫无意义且有失效率的,毕竟这里是他们出现*,成长,奉献,直至最终葬生的地方,正式地介绍就像无法呼吸空气一样难以想象。


十月六日岛。(6  October  City)

它是一个华丽的金色囚笼,囚禁了所有欢笑、抽泣、歌声、叫喊、信仰乃至灵魂,居于其上的生命早已习惯如此。

这个世界古老又可爱,山岭间永远盛放着嫩蓝色和水粉色的野百合和水仙花,高山上逡巡着寡言的冷杉、杨树和柏树,已经没有人记得它们的真实年岁了,那是一个庞大到足以使最冷静的人类都吓坏的数字。山脚下的农庄上空漂浮着脆薄的炊烟和孩童的欢笑声,人们的人生轨迹和每个傍晚慢吞吞地、沿着几百年纹丝不动的轨道上升的炊烟一样——是可以预料的。

从窗户里钻出的炊烟会遭到全村人的嘲笑,因此,无论是炊烟,还是孩子们,竟没有一个想要改变。吃饭睡觉如厕,在人们眼中都比冒险更重要,既有的生活规律容不下变化。

但是语言的背面还有另一幅景象。

说到这儿,小手冰凉笑起来。

如果象牙大门的铰链转动,在领口别上占星家在温莎森林种出的百合,跨越刻满玫瑰的门槛,踏入梦想、真相和假象的入口*。

隐士在森林深处熬炼草药,扫帚上住着记载星辰的语言的魔术师,还有千万年来最为人们诟病和宠爱的民族,仙人们。仙人们是最神秘的,他们往往不愿意让普通人类看到他们。

关于仙人们的事,还是引用一点炼金术师的笔记里话来描述吧。是的,安文逸翻译那本笔记时我一直在他身边。笔记里精确客观,不失公允地记录了许多……此类……事情。


……

我无意凭空捏造什么,笔记中确实存在大量欺骗性的地名,这是为了保护小安的安宁不受打搅……虽然人们常常看不到仙人,但他们从未怀疑过仙人的存在。

……

我初到此地时还不知道查洛敦是一个以仙人经常出没而闻名的地方。我的原意,只是希望暂停漫长的炼金生活,寻找一个偏僻的乡村安静地地度过我的假期——听我说完来意,房东太太的大女儿,一位有着闪闪发光的金发和愉悦笑容的女孩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哎,您说您只是来度假的?您大可以去情人谷或者玛丽的沙滩,每个地方都比查洛敦漂亮上一百倍!”

当我解释完我只是想在一个安静不受打扰的地方休息几个月时,她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哎,哎,在整个圣克伦郡中,查洛敦是最高贵的地方。”

很久以后我才弄明白她的意思是“如仙境”,圣克伦郡人天生带有浓重奇怪的口音,神殿的罗辑贤者一直致力于搜集和挽救濒临消失的大陆方言,并尝试数字化它们。他知道我的行程后一直拜托我收集“圣克伦郡人发音中奇妙独特的部分”,此刻我却只希望大陆通用语的普及程度能更广一些。

……

我的炼金笔记在遇见小安后没多久便几乎塞满了他的故事和言论。

……

现在我看着这本戛然而止的笔记,是的,因为末尾的空白页将无法填满,所有的故事都有各自的结局,唯独现世中的这一个,恐怕难以轻易落幕。


小手冰凉讲到这里,听故事的人都沉默了。许久,轻渺的歌声在油灯间碰撞浮起——


不要害怕

一切皆真

一切皆幻

仙人捡起坚果与玫瑰

一切皆真

万事虚幻

不要害怕

星辰闪耀

仙人捡起黑莓与玫瑰


“你唱的歌非常动听。”这个小花招打破了沉默。

“这是房东太太女儿唱的歌,笔记里只有歌词,是我自己谱的曲。”

“你非常有才华。”

“哎……”小手冰凉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她在月牙边描了一对十字架。

“可是谁也比不上安文逸,我非常喜欢他……我见过的生灵中只有他会知道某些东西,只有他……我简直要爱上他了。他离开时,我问他可不可以送他一份礼物留作纪念,他请我织了一副刺绣。”

“你在上面织了什么图案?”

“那是黑夜之边,南方镜子般的湖泊,湖面上逆光的十字星,和水下的倒影光明之证。”]


注1:小手冰凉没有轻易使用出生(birth)一词,谁知道某些神秘种族的延续传承,是否同人类一样,是由母亲扯着脐带,把带血的婴儿连同哭喊一起抱出来的?或许更愿意相信他们是浪漫地从百合花心里生出来的。一切都未可知。

注2:有关仙人的设定基本来自叶芝的爱尔兰神话传说。二设除了仙人的身高和普通人一样,其他基本没有改动。


[iii]

圣克伦郡查洛敦,巴伐利亚山脉。


五月三日,晴,夜间大风后小雨

……

今天是我第二次看见安文逸。我初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在百合花丛里酣眠。

……


张新杰第一次见到安文逸,他正在百合花丛里睡午觉,睡梦中犹自微笑着,太阳从未如此温柔地照耀过,仙人略显苍白的皮肤上甚至泛着银光。在他身边,灌木带刺的茎上,端端正正挂着一小袋榛子,旁边同样挂着一副树脂眼镜。

张新杰第二次遇见他,是早晨散步时无意绕到巴伐利亚山阴。巴伐利亚溪边共有四条路,分别指向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其中村民开辟修建的只有左边那条,通向巴伐利亚山阳,通常张新杰都会选择这条路。向下的那条,自然是回到村庄的。右边和向上的那两条路,显得更加古老沧桑,给人一种整座山是长在路下的错觉——布满湿滑的苔藓和碎裂尖锐的岩块。房东太太的大女儿曾向他提过这两条路。

“传说那是仙人的小路,但我从未听说过有人敢去走——嗨,孩子们是不一样的——但就算是最淘气的小莫兰,他也只是走到半途就逃回来了。”

“因为,不仅仅是仙人。“房东太太的女儿补充说,“地精,女妖都可能出现在那些路上。祖母在她的手札里赌咒发誓说她曾经见过仙人坐在玫瑰花树上编织玫瑰花篮——而且那段时间集市上确实出现了许多鲜花花篮,不是吗?”

张新杰信任她的话,他选择查洛敦作为休假地点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当地的居民可算是严谨的化身了。

但现在他正站在抉择的路口。是回去,还是走其他路?

普通人可能会害怕地精或女妖,不过这些对于张新杰乃至他在神殿的同僚都不足为惧。

何况还有仙人。

张新杰几乎立刻就回忆起自己偶然撞见的生灵,洁白的百合围绕他展开花瓣,仙人在睡梦中微笑着。

他抿抿唇,踏上右手的山路。

大自然独特的美在这条老路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山巅泛着黎明的金色光线,榛木丛和蔓生的杜松在初生的太阳投下的光芒下清晰毕现。


一切都让人忍不住想起提那欧格,传说中的青春之国,仙人聚居的领土,那里既没有年老,也没有死亡,眼泪与欢笑是无权踏上提那欧格的土地的。它常年被浓密的树林掩盖,炼金术士莫辛曾在提那欧格住了三百年,当他返回故土时,三百年的时光碾压下来,立刻把他变成了一个驼背老人。


厘清一座山阳坡与阴坡的界线十分模糊,一只绿鸻鸟用调笑和好奇的目光注视着张新杰跨过边界。

百合还是那朵百合,榆树还是那棵榆树,就算是溪谷里游过的鱼也还是原来的那群,但张新杰敏感地意识到,有什么改变了。但这种变化是极其细微的,大千世界一角小小的齿轴微妙地偏动。因此即使细心如张新杰,也只是觉得面前的世界陷入一种不易察觉的昏暗苍白中。

四下静谧安详,天空如同一张美丽、神秘的脸,在这张脸堪称亲切的注视下,张新杰,不幸地,几乎在山里兜转了一整个白天。


或许这只是一条被废弃的山路,但无论遭遇到什么,半途而废都不是我想要的。曾经有好几刻我都在考虑睡前研究迷路的可能性。不过最终我看见了那座有白色方石大门的屋子,就在巴伐利亚山向海延伸的山坡上。

……

屋子的周围种着细细的酢浆草,百合,玫瑰,紫罗兰和勿忘我,在金色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许多植物因为一种神秘的力量生长繁衍着。

而安文逸披着墨绿色的斗篷,正坐在屋子前的花园里煮蘑菇。

……

不管从何种角度说,这都是一件危险的行为。金落梅菇和冬菇不能在同一只锅里煮,这是常识。

先说话的反而是仙人。

“您现在能退到五米开外吗?我想再有三秒它就要爆炸了——三、二、一”

仙人的判断很准确。

三秒后,透明的血红火光蛛网一般爬满铁锅,一时间花园里所有的花都急急忙忙地各自腾挪,精准地避开四散飞溅的——仍旧争闹不休的——两群蘑菇们。矮些的蕨类植物迫不及待地吱吱吸吮着汤水,花朵们则张牙舞爪地争抢蘑菇。不出一会儿,地上就干干净净的了。如果不是四散的铁锅碎片,我简直要怀疑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了。

安文逸推了推眼镜,冷静地接受了自己“又弄炸一锅蘑菇”这个事实,转而开始打量来人。

“刚才失礼了。初次见面,我是安文逸。”

“如果你知道金落梅菇和冬菇不能放在同一只锅里煮的话,你会做得更好的。”


张新杰的话是有根据的。图书院收藏的某本食谱里甚至饶有兴趣地记载了金落梅菇和冬菇恩怨的由来,它们看对方不顺眼很久了,时间应该只比它们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时刻晚上几分钟。

起因是冬菇讥笑金落梅菇的瘦小,而金落梅菇不甘示弱地回报了一句“傻大个”。


……

他听到我的话倒是双眼一亮,从怀里掏出一本本子和一支笔。

“请问金落梅菇和汤水的比例是多少才恰当呢?”

“九比二十。”我回忆着菜谱上的内容,“但金落梅菇的脾性太暴烈了,这个比例还应因人而异,不过幅度波动应该在七至十一之间。我建议单独食用金落梅菇,薄荷叶调味。薄荷总量应占汤水的四分之一。”

安文逸低头记录时,我弯腰捡起几块碎片,其中一块上的阴雕引起了我的注意。

如果没看错的话,这是十字星的标记?

那只丢失的坩埚?

……


丢东西这件事对张新杰而言本就不寻常。但坩埚不见了却不能单纯地归咎于他。房东太太晒家具的时候好心把他的坩埚也弄出去了,结果一转身,坩埚就消失了。

“一定是被哪个淘气的孩子弄走了,我放得太不小心了,他一定以为您不需要这口坩埚了。”房东太太满是歉意地解释,最后,这件事追查无果,只好暂时搁置一旁。

虽然心里已有几分定论,但秉着严肃严谨性格使然,张新杰还是问:“请问你的铁锅是哪里来的?”

“一个新搬来的炼金术师丢掉的,他从来不参加村子里的舞会,钟声敲过十一下准时入睡。据我观察,他总是走左手的那条路。”

张新杰微微颔首:“你了解得很清楚。这么久了,我还没有介绍自己。张新杰,炼金术师。而且事实上,我并没有想过要丢掉自己的坩埚。”

安文逸慢慢抬起头,满脸错愕,舌头像是被黏在上颚上面,不敢接话,面对这种局面时候他反应总是比较慢。并不是难以理解,而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当着主人的面炸了他的锅?

过了一会儿他想到花朵们是可以吞掉铁锅碎片的,它们只是被娇惯坏了,不过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么说,我误拿了您的坩埚……”

张新杰表示肯定。

仙人深吸口气:“……我很抱歉,我应该了解清楚您是否需要这口铁锅。是我的疏忽。”

炼金术师有些惊讶,他所了解到的仙人都是小心眼的生灵,这样坦承错误并且马上反思原因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过,这也确实是他第一次和一位仙人打交道。

“我可以用什么来补偿你吗?”安文逸顿了顿,“你需要金币吗?”

“不,那些对我没什么用。”

仙人懊恼地敲敲额头:“如果你不接受金银的话,那我恐怕没有什么可以补偿给你的了。“

有些严肃的小仙人露出这样的表情莫名的有些可爱。与别人的想象略有出入,张新杰其实对仙人充满好奇心,就像他对新奇的记录和强者都有很大兴趣一样。

“我不需要钱币补偿。如果可以的话,你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

“当然可以。请进屋吧,我可以用薄荷煮金落梅菇,薄荷一定会是汤水的四分之一的。”


注:粗体字引用自炼金术士的笔记。


[iv]

葛兰瑞国立图书院。


乔一帆给自己和安文逸各倒了一杯桔梗花茶,端着热茶坐到安文逸对面。

“这么说,文逸你终于把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了?”乔一帆的声音有些轻,似乎含着些安文逸捉摸不透的情绪,“我听叶修前辈说,你是失落记忆民族中的一员。”

“准确地说,没有。我现在知道的记忆都是他想告诉我的,他写的文字在我觉来没有丝毫亲身经历过的感受。我们是没有“回忆起来”这个选项的。如果把记忆比作一个黑箱子,人类的“忘记”只是丢掉了箱子的钥匙,而我们则是把箱子整个抛掉——你可以这么理解,我已经忘了把装着张新杰的箱子丢到哪里了。“

安文逸看见乔一帆脸上浮现出混合着温柔的同情与可怜的表情:“走一段路就要卸下一个包袱,这是仙人的本能,就像八脚小虫一样。”他用冷静的声音说着事实,“以后我也会忘记你,忘记叶修前辈,忘记葛兰瑞图书院的。”

乔一帆明显地失望了,不过他很快换上合宜的微笑:“可是,既然你无法回忆起,为什么还坚持要去找他?”

“你也知道的,叶修前辈找到我的时候我刚好在提那欧格高地附近……这个笔记本总让我觉得,我可能是为了他才回到提那欧格的,去寻找那个仙人的秘密。你知道,回去的路上五百年的钟声刚好敲响。但我不确定这个推断是不是正确,我得去见他一次才能确认。”

乔一帆明白那个秘密代表着什么,叶修因此才知道苏沐秋的死因。他理解地点点头:“因为你们曾经相爱过?”

安文逸乍听好友直白地说出那个字眼,脸上涨红,但还是迟疑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但爱情又不是罗盘,你去哪里找一个销声匿迹近四年的人呢?”

“正是因为我知道,我才选择去见他一面。”安文逸斟酌着措辞,“关于仙人,告诉你太多对你没有益处。我只能说笔记里隐藏着一个秘密,有关仙人的一个小习惯,除了我们没人能看出来。张新杰不会写错相遇的地点的。”


叶修叼着烟从乔一帆背后出现:“你俩躲在这偷偷交换什么小秘密啊?一帆,那边有个小魔法师想问问《疯狂魔法师日记》在哪里。”

乔一帆拿着茶杯离开了,高英杰正站在书柜边等他。

叶修转向安文逸,上下打量他一眼:“决定离开了?”

“虽然非常舍不得图书院,但是我认为不能让他等太久。”

叶修弹了弹烟灰,那些灰色的小精灵就扑簌扑簌地掉进一个无形的口袋里,这个口袋在空气里蓦然张开又消失,速度奇快,能把法术用成烟灰缸的,除了叶修,估计也只有魏琛了。

“你从来不用别人担心的,看来葛兰瑞图书院要向你道别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安文逸拿出炼金笔记本,轻轻抚摸着。他知道按照图书院的规定,这里的书是不能带离书院的,但这本笔记对他,对张新杰都意义重大。

“走的时候,我可以带走它吗?”

叶修痛快道:“拿走吧,这本来就是你们的东西。”


安文逸在黄昏的时候离开了,那时的天空就像是一碗斜悬的红糖燕麦粥。两扇图书院院门那么大的天空闭合后,世界重又陷回沉甸甸的黑暗中。

光芒熄灭了。那是葛兰瑞图书院的所有人最后一次见到安文逸。


仙人是没有石头屋子的。

圣克伦郡查洛敦,巴伐利亚山向海延伸的山坡上,安文逸看见了那幢有白色方石大门的屋子,与笔记里描述得丝毫不差。

围绕在屋子边的酢浆草,百合,玫瑰,紫罗兰和勿忘我现出一种即将入冬的冷静与持重。荒凉优美的景色,慢慢溶入晦暗的夜色之中。

安文逸披着厚重的斗篷,像是披着黑夜的外衣。那日,他告诉乔一帆笔记里的答案。

“笔记里隐藏着一首古老的诗。”

他并不记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但他会想象——被不断丢失的记忆和漫长生命折磨的自己,不带期望地问偶然遇见的炼金术士:“你觉得永恒怎么样?”当时的他并不觉得真能得到一个答案,因为在那时没有答案能令他满意。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一个人在他的笔记本里写了他需要的答案。

不用为永恒难过,那只是一场无尽的道别。

张新杰,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理智如安文逸,其实早已相信自己确实深爱过这位炼金术士。

他伸出手指,在闪着黯沉光芒的门上写下咒语。葡萄藤架下,耳鬓厮磨的恋人们总是会无数次倾吐这句咒语。


大门无声无息地开启。

张新杰站在门后,黑夜与玻璃镜片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安文逸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他正与无数眨着眼镜的星星一起望着自己。

“小安,你来了。”

我来了。这真是一个好长好长的故事。

安文逸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微微地升温,但一时只能报之以苦涩的微笑。

“我来了,同时带着一个坏消息。从火里拿出正在燃烧的木头,把它埋进花园里,只要木头不被使用,你将会活得跟它的岁月一样长。这是仙人生命的秘密。”

张新杰回过头望向壁炉,涡动的明亮火焰组成了世界上最不可拒绝的咒语。

“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一起去深渊吧。”

他们埋下了木头。那是一截檩木,在星光下流动着火炬般的光辉。

从此以后,十月六日岛人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但有关他们的传说仍在流传,被老祖母一遍一遍地讲给贪玩的小孙女听。


他们享受着永恒的生命,在水边,在荒野边,在遥远的玫瑰园里,那里的月光宛转低沉,如大提琴跳动的琴弦。

他们的欢乐将持续到黑夜之边。

黎明之始。


End




感谢大家能看到这里[鞠躬

写文的初衷只是——

啊,感觉煮蘑菇的小安可能会非常可爱啊。

整座花园里的花都会说话感觉也好可爱啊,新杰一定是不希望看到小安孤独才会在笔记本这么编的吧。

小手冰凉是灯火姑娘也好可爱啊啊啊。

总之我大概就有对“可爱”的定义清奇这样的设定吧。


虽然乱七八糟写了这么多,但大家一定能发现其实我只写了小安仙人生命中的回忆(我好像以前爱过一个人啊)(这么一想感觉新杰在我这里很可怜的样子。

只是漫长生命中的区区几天。

有关十月六日岛,还有很多很多故事已经或者正在发生,比如说提那欧格,葛兰瑞国立图书院,佛吉尼埃,疯狂魔术师(并不是王杰希,大概),叶修和苏沐秋的故事……

但是张安的一段爱情已经告一段落了(好像只正面写了两个人第一次的见面???

其实只是差不多是想写个关于永生者的故事吧(喂你只是写了一个爱情传说啊)

感觉仙人是个很惨烈的设定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永生了,这一点都不重要。

我只能说,他们把心安顿在了对方身上。

唯有心的安顿能真正挣脱深渊。


[张安]一月与末日(一发完)

设定极度清奇

人物ooc注意

开放式结局

如果以上都能接受的话












一月与末日

什么都忘记,什么都没有学会。

[i]

你听见城市发出低沉无声的单音,如审判日圣堂的歌咏,神秘而缓慢。

海风平地卷起,星辰渐次坠落。

 

[ii]

“他的样子像倒拖着荣刃的使徒*。”

“你是不是还想加上一句,说这里像破碎平原?”

蹲在孩子们面前的人分给他们一人一根彩虹糖。

“节日快乐。”

“哦不错。”男孩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托尔金日快乐!”

安文逸把最后一根糖塞到戴眼镜的小男孩手里,他是唯一一个沉默不语的孩子。

“节日快乐——呃,你喜欢这个吗?”

男孩拿着他的礼物,微不可见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轻声说:“我觉得他有一点点像拉森。”

“拉森穿的是白袍子!!!”女孩不服气,尖叫着反驳。

“有些秘教的代祷者就是穿黑衣的。”安文逸笑一笑,站起来,和孩子们点点头作为告别,向顶楼走去。

 

[iii]

张新杰搬进旧公寓顶层西向的房子是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候,除了三个躲在一楼偷看书的孩子之外,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搬进来的。

这栋公寓楼本身像缩小版的萨鲁曼的尖塔,在棋盘一样的居民区里并不显眼,楼前的巷道也窄得像猫的小肠,这里的居民也老了,而且从来都把多管闲事看作是不礼貌的事。对于公寓楼里新添了一位住户这件事,他们除了和家人谈论几句房东是如何把一间废弃的旧屋子推销出去之外,就再也没有多余的好奇心了。

后来,张新杰告诉安文逸,他搬家的时候只带了两只旅行箱,听上去像是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的短期旅行,此外他所有的必需品都是临时购置的。他和安文逸,是这栋楼里少有的足不出户的人。张新杰只在每天固定的时间才去附近的街区公园里散步,这方面安文逸做得比他还差,除了借楼下男孩的手机叫外卖,披萨或是牛肉汤面之外,他宁愿长久地吊在塔楼顶层。

 

[iv]

张新杰的两个被幻想成荣刃的行李箱,其中之一装着一整箱的信。

“到了某个阶段,除了必要的维持生活的物质之外,人们可以抛下一切东西。”

“可是信也不算是必需品。”安文逸指出。

“精神也会讨厌真空。”

就是因为这样,安文逸心想,人们会以为他是一个犬儒主义者,但不是哲学家,像梭罗那样。哲学家活在象牙塔里,当然,精神意义上的就另当别论了。

“信是寄给同一个人的。”张新杰告诉安文逸这件事纯粹只是为了遏制他的好奇心。在安文逸来得及看清信封上的收信人姓名时,他就把行李箱锁上并且推到床底下了。

“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安文逸表白。他撒谎了,其实他看到了一点,“逸”。 不过他明智地管住了自己的嘴。

安文逸重新谈起自己搬进旧公寓的原因。一个月前莫名其妙地丢了所有的存稿,包括硬盘、软盘和电脑,破天荒地在杂志上开天窗,被编辑叼着烟丢到了这栋破公寓楼。

在赶七月份稿件的那些日子里,安文逸几乎没沾过枕头。

交稿的头天早上他拿着茶杯去楼梯间倒茶叶,对门的张新杰正开门出来。整栋衰老又疲惫的楼房里,只有他们醒着。只不过一个是按照严格的作息睡了一个饱觉后神采奕奕,而另一个眼窝深陷,满眼血丝,一身浓郁的茶叶味。那之后他们就成了朋友。

 

[v] 

张新杰只字不提他过去的经历,这让安文逸多少感到新奇。在他见过的人中,大部分男人总会不由自主地谈论新买的房子或车子,女人则钟爱谈论她们的丈夫和孩子,好像人们脑子里天生就缺乏器官用来思考另一个——无论是什么也好——的话题。

安文逸后来想,其实他和张新杰之间也没有这样的话题。贫瘠土地里长出的生命也是俗乏的,许多人都在自己或他人的生活里扮演着干燥和抽象的角色。他们只是在张新杰的房间里忙碌各自的事情。张新杰的房间干净整齐,每件家具都像镜面一样对称,像他本人一样一丝不苟。除了一面西向的玻璃窗,如同刚被考古发现一样原封不动。张新杰打扫房间的时候刻意地保护过它。

“为什么?”

张新杰没有告诉安文逸答案,安文逸只好发挥自己过剩的想象力猜想他是为了向房东证明这间屋子的破旧肮脏,或者就是他口味独特。

不久之后谜底揭晓。那天最高温度三十二度,天高无云。对窗老太太的抱怨即使隔着一条巷道也听得一清二楚,“溺死人罢!”

张新杰摘下了共用的一对耳机中的一只,转头示意他看外面。安文逸顺着张新杰的目光望向窗外。

据说在太空中,太阳和地球上看起来是不同的,宇航员们看见的太阳是一大团喷射的焰火。而眼前映在窗上的落日不是惯常的圆形,更像一大滴燃烧的血滴,西方天际成了一片模糊的橙红色。血染城墙。

就像透过舷窗,望向末日的狂风与烈焰似的。

 

张新杰很少浪漫,他的一言一行都充满了规律性和合理性。安文逸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知道惊喜这两个字怎么写。

他只会碰碰你的肩膀,沉默地告诉你,他为你留了一扇特殊的窗。

 

 [vi]

张新杰第一次看见安文逸拿出CD机的时候(顶盒上还刻着LinKen Park),一向波澜不动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

“你……开始听摇滚了?”

“不是,旧mp4坏了,正好楼下男孩子担心他的CD和CD机被大人发现,我帮他保存CD,他答应我可以用CD机。”安文逸说话的时候还觉得遗憾,那个mp4虽然旧了,也是用了好久的东西,记忆里mp4的下缘还刻了一行英文字母,翻译成中文是“圆满,完满”的意思。

耳机里是沉重拙朴的台湾民谣,安文逸偶尔还会听远东的民谣,假装因为语言不通听不懂歌词里的绝望和晦杂。这一切都不是三言两语解释得清的,安文逸干脆分了一只耳机线给他。耳机线不长,张新杰最后把他的笔记本电脑搬过来和安文逸的老牛机并排摆在一起,安文逸打字的时候他就操作那些眼花缭乱的游戏角色。

张新杰常用两个账号卡,一男一女双牧师,男牧师的名字是石不转,女牧师叫小手冰凉。

安文逸初次见到小手冰凉的时候还忍不住多瞥了几眼,张新杰发觉了,问:“怎么了?”

“觉得你不会是玩人妖号的人。”

“小手不是我的账号卡。”张新杰操起教科书一样的语调补充说,“我代别人保管的。”

“……女朋友?”

张新杰报以典型的幕后人式的一笑,“不是,一个玩人妖号的人。”

 

 [vii]

入秋后,安文逸的长篇小说开始进入截稿期,夏天犯过的失眠像是被天气治愈了,安文逸不得不用参片换掉浓茶,在一点点缩紧的日子里抢时间。

张新杰的作息时间还是像钟点一样准时,游戏里的同伴似乎都体谅他严苛的作息规律,相比之下,安文逸签约的编辑部就没有这么善解人意。每天晚上一到十点,安文逸只好把电脑搬回自己的房间,继续加班加点。他的电脑是一台二手市场淘过来的台式机,内存老化得连打开扫雷都要卡上好一会儿,开机时间则是一个天文数字,右下角邮件弹动的样子像一小片浮动在蓝色屏幕中的云。反正他从来不敢让文档关上。

安文逸就是在这样的电脑上把脑子里的图景转换成流水线上的文字,再把填满了的文件夹通过邮箱发给编辑。

这台电脑当然不是安文逸的。自从丢了电脑,现金和所有能记起来的银行卡和信用卡后,编辑部友情借了他一台电脑。叶修和方锐真诚地把这台“极其适合写作”的电脑吹得天花乱坠的场面,至今仍是安文逸记忆里最清晰的画面。

感谢叶编辑,他的熬夜技能还是他帮忙点满的。

公寓楼的供电系统比这栋楼年轻一点,但年纪也比安文逸大了。跳闸的时候安文逸差点失去理性,有一种想从窗台跳下去的冲动,深呼吸几口后他平静下来,愣愣地坐在电脑前。

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看见它黑屏的样子,里面竟隐隐浮现出挣扎的风云涌动的星云。

夜深得像一束花,漆黑的房间里只有电子闹钟上的液晶数字发出盈盈澄澈的蓝光。

10:29

安文逸揉捏一下酸痛的手腕,准备摸黑出门开闸。椅子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拉出刺耳的长声响,当它终于停住的时候,仿佛回应一般,房间的等猛地亮了起来,电脑也嗡嗡地开始开机,像一个久窒溺水的人喘出第一口气。

门上咚咚咚地响起了以指节敲门的声音,安文逸被睡袍绊手绊脚地跑去开门,张新杰站在门口,睡袍的领子一丝不苟地交叠着。

“我开了电闸,明天我打电话让人来修一下。”

“谢谢——”

张新杰突然皱眉,抽了抽鼻子:“你不喝茶了?”

“呃,不够提神,改泡西洋参了。”

“西洋参寒气重,气虚胃寒的人喝西洋参不好。”张新杰板着脸,语调像教科书,“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我给你带一包高丽参。”

“没关系的……”安文逸摇头。

“还有。”他说,“为了监督你,今晚睡在我那里。”

安文逸觉得自己应该是太累了,才会导致头脑那样不清楚,竟然真的跟张新杰走了。张新杰的床很大,足够两个人宽裕地并排躺下。那个晚上他睡得并不平静,无数梦境回环缭绕层出不穷,最后的梦境里,他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一步步魔怔地踩着,越过毁垣碎瓦,穿过呛人的尘灰。。

金色的橄榄枝和葡萄藤缠绕在爱克斯式立柱上,亭子的四角向上勾起,触碰微凉的晨色。

一个穿着长至脚跟的雪白牧师袍的人,伫立在亭子中央,仿佛站在高高的祭坛上。

[过来吧——]

[来这儿]

风中传来蜜糖般的呼唤。祭坛上的人,背后是湛蓝辽远的苍穹,他举起的十字架上霎时绽出炽烈耀眼的白光,恢宏天宇下无数生命为之疯狂喧哗。

[过来]风中裹挟的声音不知来处,但却是熟悉的冷静。

我对每一个人微笑,但我只看到你;别人高声的谈论着什么,我耳朵只听到你。帷幕之外我失聪失明且失去感知*,唯有那个温情而柔和的陌生声音不断重复。

[过来吧]

[来这儿]

 

醒来的时候窗户拉着,无法通过天色判断时间,但是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他知道已经过了六点。

当时他还不知道张新杰会彻底离开。

就在不久之后。

 

[viii]

交稿之前的那天夜里,作为一直以来的报答,安文逸慷慨并且分文未收地给张新杰看了自己刚完结的长篇小说。

两个人挤在安文逸的房间里,对着呼吸困难的电脑和泡着高丽参的茶杯,看完后张新杰陷入短暂的沉默,安文逸问他对小说有什么看法。

“很完美。”张新杰这么回答,“我只是在想,你几乎从不出门,笔下的世界竟然……这么宽阔复杂。”

“我想起了一篇古文。”

“什么?”

安文逸看着张新杰,慢慢背诵:“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

“你夸张了。”

“哎……其实我也想出去走走,可是不敢。”

“为什么。”

“怕丢。”安文逸笑一笑,“我还是小孩子。”

张新杰却没有笑,依然是带着面具般的平和。

安文逸说的是实话,一段时间内的记忆可以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死死钉在脑子里,一旦跳过了这段时间,这些记忆就全部变得混乱不堪,仿佛最拙劣的手工者做的拼贴画。最后它们变得像水泡过一样模糊。大部分记忆都是水浸过的,他不知道里面是不是有一些重要的东西,这有点像一个沉重且带有威胁性的谜。

 

[ix] 

张新杰搬走之前和安文逸打了招呼。

“我要走了。”他在一次谈话结束时如是说。

安文逸露出吃惊的神色:“为什么?去哪里?”

“回Q市,假期快结束了。”

张新杰走的时候安文逸终于看清了男孩口中“荣刃”一样的行李箱。

这个比喻蹩脚透了,他想,明明是渡渡鸟的巢穴,可以把一个人托在里面的那种。

张新杰关门没有一点声音,拔钥匙的时候,老化的锁孔发出了浅浅的“啪嗒”声,就是这一声让安文逸注意到了。

“不喜欢嚼参片也没有关系。不要把泡软的参片埋到土里了,盐度会上升。”

“呃,你看到啦……”安文逸尴尬地笑一笑,岔开话题,“这么早就走吗?”

“不早,赶9点20的飞机,晚上有比赛。“

应该是游戏里的什么竞赛吧,安文逸心想。“那你加油。”

他点头。

一时间两人都找不出什么话说。

“其实……”张新杰的脸上浮出一丝迟疑的神色,隔在一层坚硬的外壳里,显得失真,“小安,你完全不记得我了,是不是?”

“嗯?”安文逸一时没听懂,“我会记得你啊。”

张新杰望着他,微微颤抖的声音恢复到沉稳:“你会一直记住我吗?”

安文逸犹豫了,目光飘忽。

“没什么。”张新杰从方格子一样的行李里拿出一盆多肉植物,“这个送你,生日礼物。”

安文逸有些不敢置信地接过盆栽,花盆是船型的,“船舷”上仿罗马花体刻着一行字母“FROM A TO Z”。

“谢谢——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张新杰报以典型的幕后人式的微笑。又留给他一个秘密,安文逸沮丧地想,但是鲜翠的植物安分守己地养在花盆里,本身就是一个毛绒绒的安慰。

 

后来的事情在记忆中再次模糊。薄薄的水汽在塔顶的窗玻璃上织出一层白霜,透过白霜,安文逸隐约看见一枚细小的黑块钻进另一团大一点的,像一块嚼烂的口香糖一样的绿影里。

绿影飞速地左转弯,把公寓楼甩在后面,也把张新杰甩出安文逸余下的冬季。

 

[x]

新的一年里安文逸换了一台稍微快一点的电脑,不用在卡到死机的时候崩溃地借张新杰的电脑发邮件。房东来检查房子的时候,张新杰的房间已经积满了灰,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了。安文逸向房东保证他会定期清理屋子,房东便答应把空屋子借给他当储藏室。

 

他起初认为张新杰除了那个盆栽,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任何痕迹,连安文逸对他的偶尔的感念,他也没有带走,全都留在他的心里。

在一个末日样的黄昏里,安文逸独自呆在旧房间里打扫卫生,当他移开床板的时候,发现张新杰的一箱信件全都留在原地。信封都被抽走了,只有一叠一叠的信纸整齐地码在纸楞盒里。这些信确实都是寄给同一个人的,每封信的开头都是复制般中规中矩的称呼:

TO A :见信如晤

安文逸把信纸连同盒子一起搬到自己的房间。

 

 

有一次安文逸一边读一封15年的信一边下楼,用了很久的杯子不小心脱手,从楼梯上滚下去摔瘪了,茶杯里汤汤水水洒了一地。像生活一样狼狈和猝不及防。

扔杯子的时候安文逸无意识地发现杯底边缘也刻了一行小小的字母“FROM A TO Z”,他比对了一下杯底和信上的字,发现它们很像。不过大部分中国人写的英文都很类似。往日痕迹留下来的细节很少,而且被轻易地抹淡了,比如浅蓝色的眼泪和铅灰色的字迹。

 

[xi]

时至今日,安文逸仍然没有忘记那年发生的事,他的主治医生说这简直是个奇迹。

医生说的没错,可惜发生地迟了一步。他们认识半年,除了告别时一句似是而非的试探他什么也没有说过,但是谁会送你高丽参,在跳闸的时候叫维修人员来检查,提醒你冬天洗澡前喝一杯水以防脱水,记得你的生日送你礼物。甚至担心你的健康,拉你在同一张床上睡觉,给你安稳的梦乡?

他的温柔是地下的乌金色的暗河,只在不可及的地方流淌,就连光芒也是黯淡的。

 

 

我们的距离在眉间皱了下,迅速还原成路人的样子,歌词是这么唱的,一切亦同鸽哨,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像一个古老的传说或悠久的神话,被丢失的时光注定。

 

[xii]

城市单调的低鸣吸引着迷途的水手,永远也不会停止,直至末日。

END


[1]荣刃、破碎平原:均出自布兰登·山德森的《飓光典籍首部曲·王者之路》


”From A to Z“应该是有两层意思(x)

作为信的寄信人和收信人(没错就是这两个人)

另外就是作为词组有”从头至尾,回环“这样的意思

(所以真的是糖分啊)

[张安]正月初二01

突发奇想

压根没想好后续

无责任撒糖x


正月初二

这些事情发生得过于顺遂,让安文逸莫名有种自己正被生活拉扯着向前走的感觉。

不过没有关系,他喜欢生活迈进的方向。

收到张新杰的短信的时候,安文逸正在厨房陪父母包饺子,拇指上粘着肉末,满手都是白色的面粉。

还是安母看见儿子手机锁屏上的未读信息,招呼儿子去看。

“备注还写着前辈啊。”母亲笑着调侃他一句,安文逸洗了手,拿毛巾慢慢擦干,拿起手机看小窗的消息。张新杰在小窗习惯打很长的段落,一丝不苟地写着近况,他们联系得不多,但是安文逸总是知道恋人在做什么。

张新杰

[……小安,正月初二来我家吧。]

安文逸反复看了几遍前文和最后一句话,最终犹豫着确定两者之间并没有逻辑上的联系。就像是一条平稳流淌的河流,在入海那瞬绕了个小小漩涡,安文逸仿佛能看见张新杰不起波澜的面容。

他拨了那个无需在记忆里翻找的号码。

“喂,前辈?”

“嗯,我在。短信看到了吗?

“……看到了。”

“来我家住几天吧,伯父伯母都想见见你。”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虽然张新杰的口吻就像是亲家之间吃一顿便饭,安文逸却不敢真的两手空空去赴约,腊月二十七二十八,安文逸忙着挑好了带给全家的见面礼,给长辈的礼物,给小辈的红包。声势浩大得活像是新媳妇上门见公婆。

tbc

Moira.梦魇

安文逸察觉到有金色的亮光射进窗户里,把一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洗漱的时候他回忆起昨晚的梦境,仍觉得不可思议——他站在一片陌生的陆地上,遥望十月六日岛,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白色粗盐仿佛海浪的延伸,从海底一直铺到看海的小房子前。安文逸坐在一把靠近壁炉的藤编圈椅上,半干的斗篷搭在壁炉前,他手里的杯子差不多全空了,只有杯底薄薄的一层茶水还在晃动着。壁炉的支架上吊着一把光秃秃的铁茶壶,盖上咝咝冒着热气。
“这里真不错,这一带大概没有一座房子比它舒服吧?”
房主人,一个穿着浆过的藏蓝色布衣的老太太,她没有看客人,反而紧盯着水壶,嘴里喃喃地回答客人的问题。
“哦,当然……我一个人做了这些活,修补墙壁,跑八塞里去商店买东西,再把这些东西像虫子一样一点点搬到这里……”
“没有人帮您吗?”
“我的丈夫,他在十五年前差不多去世了。”
“不好意思,我有点不明白。”
“你应该明白的。”老太太用她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说,“他把船往那座岛上开了,你知道海螺女神的小岛吧?”
安文逸知道。
但在此之前他从不认为这些外域人会知道。
“如果你想看看那座岛,从这里往北走半塞里,在海岬附近的灯塔上可以望见它。”



















正式开始填补这个脑洞。

OOC瞩目。 特别是小安,已经突破天际地OOC了
私设张安已经过上了甜甜蜜蜜的退役婚后同居生活。
其实全文都是我沉迷游戏的产物X
我造文件夹题目取不了那么长...其实那么长都是我玩游戏的内心写照X
嗯...正文如下...
都说了是沉迷游戏的产物X

魔物娘

张新杰觉得,安文逸最近有点不对劲。
众所周知,张新杰不是那种没有依据就乱下结论的人。
他不仅有依据。
还不止一张。
张新杰看着眼前这个被命名为“你以为你接受的是谁的爱!你接受的是一个摩羯座的爱!他将背叛所有的人设去爱你,忍受一切OOC,以此通关游戏”的图集文件夹,一如既往地心累着。


张新杰:这是什么?穿着比基尼的狮子狗?
安文逸点开日记:......游戏说她是狼人……
好吧,官方开心就好
 
张新杰坚持:选无人的火山。
我想选妖精之森。
你想变出一个花妖出来?
呃,这个......
而且,狼人需要登山锻炼。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前辈你说什么?
我只是念了一下她说的话。
 
前辈,她还会做早饭。
我也会做。
张新杰点了几下屏幕,假装没有看到恋人别开视线。
补充说,而且,我还不会把厨房炸出一个大洞。
 
龙人飞走了?
是啊......这次终于不是被女儿抓死这种结局了。
在笑的时候,别忘了吃午饭,至少这一餐不需要你事后去收拾厨房。
前辈......你玩这个梗还要多久…
 
我觉得没有收集精灵魅粉的必要。素材的数量足够制作成长剂了。
我知道。但是,和巨魔的颜值相比,还是影片比较好看。
 
前辈,我终于发现你和她之间的相同点了。
这么久才发现,这个游戏真的有玩的必要吗?
咳......总之她做的食物意外好吃这点,和前辈很像啊。我当时也没有预料到前辈会做饭。
你吃了汉堡包?张新杰探头看眼屏幕。
垃圾食品,既然已经吃过这一次了,这周兴欣的聚会就不要去了吧。
这,这是虚拟的啊……还有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我没记错的话,兴欣的新队长想组织你们去新开的麦当劳聚餐。
 
独眼巨人想要变形了。
变形选红色药水还是黑色药水?
没有黑色药水,只有蓝色的和红色的。
哦,我只是突然想到了霸图的队服。为什么会没有黑色药水呢……
张新杰看着安文逸平静地点了蓝色药水,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你不选红色药水吗?
上一轮选了红色药水,有点不太好的回忆。

接下来一轮没什么好说的。
又是挑战审美观的狼人。
至少妖狐还会帮忙打扫房间。安文逸抱怨了一句。
这么推断下去,以前的怪兽残骸都是你扫的?

安文逸指着屏幕示意张新杰看。
我躺在她腿上然后睡着了......?这个待遇真眼熟。
你的反应也很眼熟,那次你睡着的时间是四十秒左右。
大家大概都被吓了一跳……
没什么好惊讶的,其实除了你,大家都看出来了。
......什么?
我喜欢你,大部分人都知道了。
 
居然还会变成僵尸,看着这个晚上真的不会做噩梦的吗?
你点了什么选项?
你还是入土为安吧。这个,简介说她被我伤透了心。
少玩点这种游戏,不然我的心理状态就和她差不多了。
 
你的床头柜里有画着裸体围裙的小黄书?张新杰严肃地问安文逸。
我发誓我没有......而且新杰,我们床头柜里有什么难道你不清楚吗?这个游戏是虚拟的啊。
你确定?

FIN.
不写了,继续去玩。最后脑得有点可怕。
最后来张游戏过程中的截图X

[张安]尖刺

深夜六十分主题:合照


OOC瞩目,题文不对应系列。感觉自己后面实力离题x

又带女装小安玩

看粗我拿旧脑洞混活动的也不要说粗来啦

慎入,文革张安


尖刺

——人类总是将历史发展成为一幕泥沙俱下的悲喜剧。


这是一个群众粉墨登场,轮番唱戏——不知台底下的观众为何物,只知道是个人人都能拔腿上戏台,张口喊上几嗓子的时代。

 

夜垂下森森的帷幕,黄叶萧索擦过地面。

安文逸正待推门,风中吸了吸鼻子——院子里隐隐透出一股焦煳味。

烧着东西是不大可能的,毕竟张新杰一下午都呆在家里。大概是前辈又让那几个流浪儿进屋烤火取暖了吧?念及此安文逸只想叹气,公社化,大跃进,三年饥荒,皇城根下能看见的乞儿都多了不少。杭州寄来的家书中颇有几句是埋怨前几年的经济政策的,牢骚唠叨了一通,作为少数派依然无可作为。

 

不过这回是安文逸想错了,煤球炉空点着,张新杰独自坐在边上,低头看手中一页薄纸。

薄薄一张纸,有什么好看的?值得前辈摩挲许久。

安文逸走近了才恍然。哪是什么薄纸,分明是二人的合照,原先挂在卧室里的。

 

乔迁新居时,请叶修前辈拍了这张照片。

拍照时,叶修戏称,“新杰和小安的结婚照啊那我可得好好照了。”

参加乔迁宴的一群人还计划着给安文逸弄件西式婚纱穿穿,安文逸断然否决,张新杰倒表现出几分兴趣来。

 

最后还是穿上了。安文逸白净清秀,骨架子小,穿着婚纱也不显突兀,平白还惹了一堆惊艳。新郎官被好友们起哄着推出来迎接“新娘”。张新杰推了推眼镜,唇边含笑。

十指相扣,耳边落下一句令人耳热心跳的话。

“小安,很漂亮。”

看出你拘束紧张,所以要适时地鼓励。

“新娘”一袭婚纱,新郎穿着软缎面西服,白衬衫,屐履风流。

背景便是院里盛放的白牡丹。

镁灯轰然一闪。

两人定格,封存在图像里——但现在照片要被烧了。纯洁的白色的回忆,湮没在一朵火花里。

两人都是理性至上的人,没有谁觉得不妥。退居杭州的叶帅被冲击的事风言风语传了几天了,据抄家的红小兵宣称,搜出了不少“大毒草”的文件、信件、书籍,“足以定罪”。

张新杰把照片贴着火舌丢进去。

那火,看着似浮在虚空,却慢慢熏黑了二人的脸,衣服,背景——化为一团焦灰。安文逸什么话也没说,只回屋放下包,换过便服,翻箱倒柜找起来。不一会儿,便提着一箱子信件出来了。

按两人的脾气,收到的信件自然都按着时间,寄信人依次存放的。最上面的,是寄自杭州的家书,不必拆看,父亲信里一言一语他都记得。安文逸把信一封封丢进火里。火焰多了食料,一下子红烈了,嘶嘶火舌透出餍足来。

信件慢慢薄下去,紧接着的是和前辈的通信。

安文逸拆开信,没有海誓山盟,恋恋密语,只是一丝不苟地写着近况,学术讨论,颇得几分流水账的真传。不过,写流水帐的心情在安文逸体会来,大概与情书也差不离。

张新杰偏头看见安文逸对着发黄的信纸发愣:“你想留下?”

安文逸不知对方已察觉自己不舍:“不是,只是想再看看,记得牢些。”

“留下也不是不可以,墙里有夹层,可以藏下点东西。”

安文逸了断般扑朔将信纸连信封丢进火里:“万事无绝对,这些信被发现就糟了。”

还有书,可以藏下一些来,但也不是全部。

“这些书也该烧掉。”

“还是送旧书摊吧,烧了太可惜。”

张新杰不赞同:“我问过了,书摊也不敢收这些书。敢收的也是送到京郊的废纸再生厂,绕个圈,还是烧。”

只好烧了,两人开始翻检家中的藏书。

“这本,堂吉诃德?”

“烧掉。”安文逸几乎是从张新杰手中夺过书,迫不及待地丢进火里。

“唐摭言呢?”

“这本不碍事,放在外面书架上也无妨。”

……

一桶灰烬被埋到两人都喜欢的向阳花的根部。长棺形的土坑,铺上一层薄土,再栽回花,覆上原土踩实。

全过程两人都沉默,无声的庄严的葬礼。

“纸灰养花,挺好。”

“别养出一院子博古通今,学贯中西的花来才好。”苦中作乐。

“清理干净了?”张新杰问安文逸。

后者点头:“是的。”

“五点三刻了,去吃晚饭?”张新杰征询安文逸的意见。

“好。”

“同事推荐了一家汤面店,说是他家的鱼丸味道不错。”

“嗯,好。”

 

未来的路即使冰冷幽暗,只要有你在身边,就不缺少生命必需的温度。

END


[张安214贺]春色亦刀

214张安贺文,祝张安群的大家早日脱团,祝我学业有成

(过10000字了终于不用向组织自尽了x)

好吧这篇是合本理智之至的参本文大家就凑合看看吧我六月份考试现在真的不敢写文


参本的时候我就想一句话,爱情绝不是可以靠理性和统计来认识清楚的,来自马克吐温。

爱情本身难以解释,为什么爱更是一个亘古谜题,没有完美答案。

其实在我认为,他们心里只要这么想——

“我爱他,因为他是安文逸,仅此而已。”

“我爱他,因为他是张新杰,仅此而已。”

这样就够了。



春色亦刀

注:宋代安定郡王用黄柑酿酒,名为“洞庭春色”



安文逸想假装没有看见他,旅客占满了候机室的座椅,但他相信在角落里一定还有些空椅子,他打算去那里找找位子。他差点就成功了——假如那个认真看书的女孩没有突然站起来挡住他的路的话。而且,更糟的是,他似乎被对方发现了。

“小安?”虽然是问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语气。

安文逸背对着他,把表情调整成最合宜的笑容,转过身,走到他身边的空座位上坐下来,说:“你好,前辈,我们又见面了。”他十分庆幸早上没有嫌麻烦,带出了新买的Rimowa旅行箱,今天还是第一次用。

 

这一点也不像久别重逢的样子,张新杰看上去毫不惊讶,就算他不是喜怒形于声色的人,按理说也不会平静至此的。

安文逸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不是还能揣摩到张新杰的心思,这种事他本来应该得心应手的。

“你刚到这里?”

“嗯。”草草应一声显得太冷淡了,安文逸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回杭州看全明星周末。”

“去杭州?你一个人?”

 “我在北京有点事拖了一会儿,一帆就先和英杰回来了。”

安文逸猜不出张新杰是不是真的在寒暄,他的语气太平静,太普通了。大学室友玩荣耀错过午饭,拜托安文逸替他带一份回来也是这种语气。

他们很久没有见过面了,准确地说,四年零三个月。当然有断断续续起起落落地联系着,不咸不淡地聊一会天,还有在节假日和生日按时收到对方中规中矩的祝福。

“你的航班几点起飞?”张新杰问。

“十点四十五,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四十二分钟。今天是晴天,也没有航空管制,飞机延迟的概率不大。”张新杰点点头。

寒暄的话似乎说完了,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但他们也没有觉得尴尬,以前也有很多这样面对面沉默的时候,只不过那个时候张新杰仍然在他的生活里占很大的一块空间,队友们都说,从来没见过因为相像而显得如此合拍而默契的人。

“对了。”安文逸看着张新杰问,“前辈怎么回国了?”

这句话其实问得不对。前辈回国了,和前辈怎么回国了,是两种意思。

前辈怎么回国了——我对你的事并不是一无所知。我至少知道你回国了。

安文逸也知道自己这样转心思近似徒劳,几字之差,没有人会理解的,对方是张新杰也一样。其实也不是故意想要知道的,张佳乐会告诉叶修,叶修又和苏沐橙说,苏沐橙有时候会跟陈果和唐柔聊聊,他们又一定会把这些只言片语一股脑倒给他。好像濠梁鱼戏。

“以前做错了一件事,我听说有个机会可以挽回,就回来了。”

安文逸觉得自己一定露出了“这是什么好高深”的蠢表情。他真的不理解张新杰的话了,大概也不在他能理解的范畴之内。四年——简直就等于一个世纪。时间的报答不仅仅是延长了空间的距离,而且还延长了人的距离。面前的人像一块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坚硬岩石,他费尽心思也无法觇破半点天机,想象中的落差感明明白白地倒映在现实里。

他笑了一下,用开玩笑的口吻:“荣耀联盟低失误率的牧师也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啊。”

张新杰和以前一样严肃认真的回答了他:“还不止一件。我是低容错率,不是零失误率。”

安文逸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电子屏幕上显示的航空时刻表。他沮丧地发现离飞机降落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你们有四年没有见面了,他对自己说,再加三个月,不过也不值一提。他还是无法忍受这样突兀的场面,陌生人一般的交谈。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在这种场面中更冷静一点的。至少保持住应有的礼貌。

好吧,为了一场堪称体面的对话。其实归根结底仅仅是一场偶遇而已,概率比飞机失事还小,但是几分钟前已经发生了。

安文逸主动把谈话进行下去:“前辈在苏黎世还顺利吗?”

在他们以往的交谈中,张新杰会跟他说起苏黎世圣母教堂的花玻璃和壁画,圣莫里茨的咖啡店外晒太阳的猫,圣诞节的流浮灯,或者Le Dezaley的奶酪火锅,Kobal Curry&Café的蔬菜饼。

安文逸也会跟张新杰说他参加了什么书展,看了什么电影,认识了什么有趣的人。但从来不会说自己的大学生活。其实彼时他在大学并不是十分顺利,说好听点,不少人误会他是回来念博士的。不过这一切他都不打算告诉张新杰。就像张新杰,他也从不谈及他在苏黎世的工作。

“苏黎世很不错,我邀请你去玩过的。不过我辞职了。”

这回轮到安文逸惊讶了:“辞职?”

“嗯。”

“那么好的工作?”

“离家太远了。这种感觉越来越浓,最后就回来了。Sophie最后不也回来了吗?”

“哦。”安文逸点点头,“十……四年真长。”他懂得张新杰说的话,有一次他跟张新杰说起这部电影。第二天就发现张新杰的社交账号下多了《两小无猜》的浏览记录,不过当时他也没做多想。最多是因为他们挑选电影的方法相近吧,一个人的口味是不容易改变的。

“我在豆瓣上看了六篇影评,有四篇是在分析Julien和Sophie的性格,分析他们错过十年的原因。从伍尔夫分析到弗洛伊德,另外两篇则是在大谈人生幸福只不过是痛苦的点缀,人为什么要像西绪福斯一样,去吃力地滚那块没用的石头。渴望爱又不敢爱,就像指望死又不敢去死。没有一篇是谈电影本身的……呵呵。”两人一同笑了。安文逸似乎又重温了以前相处的感觉:除了荣耀以外,他们在对方生活中找到了许多共同话题,他们一样喜欢德彪西的音乐,看过伊朗电影并且可以稍微聊一聊阿巴斯的坎坷经历。

 “我看了四篇,每篇都在哭泣爱情战胜一切。有个词,独一无二,使用频率高达百分之百。”

“独一无二?如果我是julien,大概就会让电影停留在铁轨那一幕。”安文逸靠在椅背上,候机室的穹顶很高,所有的黑暗与仓促都流向那里。

“为什么?”

安文逸大概知道是什么原因。“虽然把电影和真实生活相比较很不靠谱。但是从现实层面来讲,唯一什么的,其实也不是非常重要。我猜前辈也是这么想的吧。”

“你猜?没有根据吗?为什么会这么以为?”

“当时的事情,如果唯一——”这个词煽情极了,让他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是暂时也想不出更好的词来代替,只好继续用下去,“唯一对前辈很重要的话,也不会那样结束。”他本来以为对张新杰说这种话一定是吞吐涩滞的。不过真到了这个时候反而没有那么难了。周围都是不熟悉他们的匆匆过客。

世界很大,生活更大。安文逸幸运地遇见他的独一无二,但那个人在四年之前就和他的生活一点关系也没有了。再多三个月,不过也无关紧要了。

十七赛季兴欣再次夺冠,赛后的记者发布会上,兴欣队长苏沐橙正式宣布了退役的消息。她并没有像七年前兴欣第一任队长退役时那样,一声不响地消失。不过记者们也很快发觉,整场新闻发布会兴欣准备的主角已经不是苏沐橙,而是新任队长方锐和副队长乔一帆。

大家唏嘘,感叹,却没有太多惊讶。十七赛季也被称为“黄金一代”焚烧的赛季,那个赛季已经不是新人的天下了,所有荣耀迷们都为老选手无以伦比甚至无法想象的精彩疯狂,那些采访荣耀圈有十几年历史的老媒体人们动情地称呼它为“毕业告别季”,他们写道:超新星爆发时亮度会急剧增加,让星海为之黯然失色,光芒在这一刻达到峰值,渐渐减弱,最终完全熄灭,再也看不真切。

“果果,还有你们,一定要加油再让兴欣拿回冠军哦。”这是分别时,苏沐橙和大家的约定。

夺冠的庆功宴结束后,安文逸发了条微信给张新杰,干脆就在酒店楼下等他。和第十赛季有点像,霸图折戟半决赛。张新杰在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宣布了退役的消息。当记者询问他退役之后的打算时,张新杰告诉记者他接受了世界荣耀联盟的邀请,将远赴苏黎世继续电竞相关的工作。

而安文逸将留在兴欣战队。

分手的决定,可以用“别无选择”来辩解,现在两人只想尽可能多地呆在一起。

 

安文逸看见张新杰穿过路灯的光向他走来,他的影子转眼间消融在薄薄的夜色中。

“前辈,我们回家吗?”安文逸喝了不少酒,脑袋犯晕。

张新杰闻见他满身剧烈的酒气,微微皱眉:“可以走点路醒酒。”

“那就走回家吧。”

“走回家只需要十三分钟,我们去远一点的地方。”

才九点过五分,安文逸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那好吧,他对张新杰点点头。

他们沿着西湖的方向一路走,朦胧的树影,荡漾的西湖,似乎都雕刻在一颗珍珠上。四野风来,黯淡无声,星辰初上,满地霜华,灵隐寺的方向传来轻微却清晰的磬钹声,世界处于灰暗的夜色中,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折叠又拉长。小手冰凉与石不转越过眼花缭乱的枪林弹雨拳影矛杖,终于在战场上看见对方,而现实中张新杰紧紧攥着安文逸的手,如七年中无数次并肩走路一般。十点过半的时候,他们走到了白沙路,大部分店铺都打烊了,只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还敞着门,张新杰过去买了两杯热奶茶,两个人就坐在便利店里的咖啡桌旁休息。街灯柔软的金水般的亮光透过便利店灯笼式的木窗完全落到张新杰身上,安文逸无意识地忆起了一些梦幻般的故事,比如圣母领报,还有怀抱圣子的圣母,甚至古罗马神父对上帝的虔诚,接着思维又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粉丝对牧师职业的调侃。

“石不转大大,奶我一口呗。”

张新杰挑眉,十分自然地交换了两人的奶茶,迎上安文逸疑惑的目光。“小手女神也奶我一口吧”

“听上去不错,我会认真考虑的。”安文逸假装思考,然后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如果让你觉得太麻烦了……”话音未尽,张新杰十分出戏地打了个哈欠,安文逸看看表。

“快十一点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我本来想陪你走完整个西湖的。”

“不需要,走到这里就够了。”在安文逸的坚持下,他们沿着原路返回。

离十一点还差十七分钟的时候。他们走回上林苑附近,与夜班出来买烧烤的青年擦肩而过,张新杰把安文逸送到上林苑楼下,和以前无数次那样伸出手拥抱他,安文逸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由他紧紧抱住。

“那么晚安了。”张新杰如此说。

“再见,前辈。”

“明天见。”

安文逸回到宿舍,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大部分队友已经入睡了,他仔细刷过牙洗过脸才钻进被子准备睡觉。手机显示是咒语一般的十一点,七年的作息习惯已经拥有数学规律一般强大的力量。但他早就知道一些事情会慢慢淡去,变得模糊,被时间蚕食,一切又要重新回到原点。人的一生都在不断走向原点。

新赛季的积分要从零开始打起,安文逸的生活要从一无所有开始重来。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他离开时还回头望着夜灯下奇妙的场景,一个搭好幕布有整个世界那么大的舞台,在群星衬托下仿佛拥有了某种魔力,但这一切都会像萤火虫的梦一样转瞬即逝。那个晚上的一切都将不存在。无论是有灯笼形木窗的便利店,夜灯,还是张新杰。

 

“我还记得你当时说的那句名言。”

安先生说,爱情像是裁书页,有经验的人都会用钝刀,裁的时候不能迟疑拖拉,还得用力,干净利落,才能把书页裁得漂亮。

名言什么的,当然是调侃。

“当时也是没有办法。”

“我当时还是想维持关系的。”
安文逸默认了。

热天午后的阳光把卧室照成雪洞一般。安文逸在笔记本上划掉本月推倒的第一个BOSS,记下收获的材料,时间和地点。“接下来没什么事了,你打算做什么。”“和前辈约好了,晚上一起吃饭。”“哦——”乔一帆一脸难以忍受,好友与张新杰前辈平平静静地宣布分手,显然他一直觉得这种事只可能是安文逸单方面决定的。但自从知道张新杰也是默认的态度的时候终于不得不相信。

“其实也没必要做得这么绝吧,不过是异地而已,你们异地得还少吗?”

“他要出国定居,客观条件不一样。”

“我也不能说你这么想是错的,可是我真的不觉得你们这次还是正确的……”

“我不能和他隔着半个地球,八个小时的时差。根本不能参与对方的生活,无端开心或者难过,这种生活最后只会无疾而终。一帆,我喜欢实际一点的东西,而不是看上去很浪漫的事情。”

乔一帆事后回想,这好像就是安文逸对自己的恋爱说的最情绪化的一句话了,那个夏天无论是张新杰还是安文逸,都延续着原先的生活作风,没有表现出消沉或者难过,像两台自置表情的AI。

“虽然我一直认为失恋是要安慰的,但对着你还真是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乔一帆嘟囔。

于是安文逸就给乔一帆讲了一个故事。故事的主角是安文逸大学时的舍友,一个崇拜舒婷,平时爱听听印度音乐的男文青。某天,这位男文青在书吧偶遇了一位“猫一般慵懒高贵的”女孩,一时惊为天人,从此深坠情网。奈何名花无情随流水。舍友失恋那天,全宿舍的人陪他开荣耀下副本虐BOSS,耗尽副本次数后大家又陪他喝酒。喝醉后,苦大仇深的文艺青年握着啤酒酒瓶作指点江山状悲壮道:“从此杯杯春色催人老,簌簌春醪亦如刀,这漫天星火,青葱校园,悲欢离合,人间喜乐,都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了。”安文逸站起来,拍拍他的肩:“你想多了,这些本来就和你扯不上什么关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快到六点了。我走了。”

“反正你也快要沦为单身狗了,秀不够就别回来了。”乔一帆挥挥手,看着房门在眼前合拢,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放弃治疗这么美妙的主意,为什么以前自己会觉得没下限呢?

正是下班高峰期,马路上混杂着各种各样的声响,汽车汽笛声,丁零丁零的手摇铃声,笑声,人的喊叫声,许多只看得清轮廓的人好像机械操纵一样顺着人行道涌动着,而街道在眼前徐徐展开,从北到南,从东往西,就像最敬职的制图员手里的钢尺。迫使人们尽快赶到他们应当去往的地点。一秒钟都不要犹豫。世界上的一切都不那么鲜活生动了,直到安文逸从人群中找出张新杰——他站在马路对面,片刻之后绿灯亮了,他穿过马路向他走来。灯火通明,人群喧闹的世界在街铺展示柜的玻璃镜里向相反的方向移动,安文逸自己则是明亮世界中固定的一点。他们都发现了对方,互相遥望,带着某种确定无误的表情。人群裹挟着两人挤到一起,安文逸感觉到一只手恰到好处地握住他的手指,微微磨蹭着他的手心。他觉得自己一定脸红了,幸好还有墨镜和口罩挡着。

 “人这么多,我们去教堂里看一下吧。不进入祭坛就好了。”安文逸提议,张新杰点头应允了。

不知道这能不能解读为默契的一种:通常他们不会做计划以外的事情,不过这几天两人不谋而合地将规划好的时间藩篱悄悄放宽了一些,让他们可以做一些计划外的事情。

野灰色的地平线被挡在人流与高厦之外,仿佛永远也看不见。夕阳使天空幻变为薰紫和灰蓝交叠的颜色,社区小教堂的罂粟果状圆顶顶挂在葱郁枝桠中,若隐若现,像一粒小而澄明的光点。

对于多数人来说,西方洛可可式或哥特式大教堂的豪华令他们流连不已,但安文逸更喜欢那些东正教的小教堂,亲切,安谧,非信徒也被允许进入自由参观。而且,假如不是礼拜天,很少有人会呆在那里。世界上有许多生机勃勃的地方可以让人们惬意地享乐,不过在长长的主教歌祷堂中漫步也能令人浮想联翩。

太阳光不容易穿过礼拜堂雪白的斜悬的穹顶,巨人样的立柱隐藏在晦色中,不动不响。周围一片庄严肃穆,两个人像是从一个万花筒般的世界掉进另一个世界,令人措手不及的宁静从天上降下来。

伍尔夫说,在礼拜堂的门前,风琴不失壮丽地怨诉,在那种明净的空气中,连基督教的悲哀听着都只像悲哀的回响,而不像悲哀本身。

“四个教堂头。前辈,你会念祈祷文吗?”

“如果你指的是希望祷言……”

其实安文逸已经看见礼拜堂末端有一排柜子,里面摆放着一排蓝皮精装书。他抽出其中一本。教堂西部的圣像壁上刻画着世俗生活的游乐场景,中间顶部的穹顶画着教会的领袖——主宰世界的基督,穹顶边缘是天使长们,米哈伊尔手执火剑,加弗里尔则是手握天国树枝。

两人登上用于布道的讲道台,教堂中央,和圣像画一起的,是钉着耶稣的大型八端的木制十字架。

安文逸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现在开始祷告了?”

“请赐给我沉静,去承受我不能改变的事,请赐给我勇气,去改变我能改变的事。请赐我智慧,去判断两者的区别。”

他看向张新杰,“我想这样就可以了。”

“可能不止这些。”

“不止这样?”

“既然都来教堂了,你不想顺便做点其他事吗?”张新杰转头定睛看着安文逸,“你看,这里有一张证明书,只需要律师和证婚人盖章就生效了。”

“……我们没有证婚人和律师。”

“不对,我们恰好有。”张新杰摸出一枚单寸长的木质印章,安文逸熟悉这枚印章,如同熟悉自己手中的小手冰凉一样。他记得光洁圆润的木头在手心里旋转的样子。

台上放了一台印泥,张新杰拿起印章蘸了蘸,在律师一栏里盖了印,安文逸同样拿出自己的印章,在证婚人一栏里盖章,现在证婚人和律师都来了,婚约正式生效,愿上帝保佑这场精神与心灵的结合。

张新杰把手按在安文逸捧着的《圣经》上,微微倾过身。

“安文逸,你是否愿意嫁张新杰先生为妻,和他结为一体,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他,直到离开世界?  

安文逸觉得自己的双脚不像是踏在坚实的大理石铺筑地面上。他不是易激动的性格,但仿佛飘浮云端的飘渺感仍在这一刻充斥了他的感官。

“我愿意。“安文逸喃喃。他接过张新杰手中牧师的十字架,棱角刺痛着他的理智。

“请问张新杰先生,你是否愿意娶安文逸,与他结为一体,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他,直到离开世界? ”

“我愿意。”他把唇凑上去,两人长久地拥吻着。

永恒的时间与须臾的岁月同时穿过他们,仿佛已诉尽一生可言。

老风琴奏出的乐曲在礼拜堂内回环缭绕。由起伏的沙沙声渐渐变得复杂而宏大,像一条大河威严地奔流而下——

理智从白日梦中醒来,安文逸听见一个坚定的声音说:“我不能同意。”雄伟的乐曲忽然消失,只有单键拨动的声音在孤独地反复奏响,空灵而渺远。

这声音有些熟悉,这是自己的声音吗?

张新杰叹了口气,环抱着他的肩,在他脸上轻轻落下一吻。

仿佛坚固的藩篱在两颗心灵间划下鸿沟。长夜般灰暗的两端,他们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创世纪以来世界上所有的黑暗全集中在这儿了,白昼的光被厌倦似地远远躲开,颤抖地跌碎在大理石铺筑的地面上,发出无声的喧响。

“对不起,前辈,你能原谅我吗?”

“你没有错。”

他们清醒地知道踏出这一步就算是真的结束了,这不是冲动的结果,这是长久来深思熟虑后做出的最好的选择。扯掉幻相是件残忍的事,但面对真相才能有更准确的判断力。

如果是纯物质的世界就好了。那里物质单单由分子组成,分子只由夸克组成,夸克可以由更微观的存在组成。人可以在实验室里巧妙地操作分子群,代换原子,操纵它们的产生与湮灭,但是,在现实世界有谁拥有操控情愫与感情的智慧?有谁可以删除一段思绪,或将它剪切复制到很远的未来之后?

请赐我答案,即使它近在眼前。可能我需要的是勇气。

 

“但是这件事也不是我单方面决定的,前辈也是这么想的。既然都是实际的人,而且又不是没有对方就世界末日了。”说出这句话,安文逸感觉到自己至少不是那段感情中的一个背叛者了。半斤八两。他无奈地想着。所以他们再也不是恋人了,最终只能在飞机场这样的地方偶遇一下,为过去的自己做几句苍白无力的辩解,最好则是天荒地老江湖相忘。但他还是会为此难过,有时候走在和那个傍晚相似的天气里,想起当时自己的决定。只是有点难过,倒也不后悔,也不遗憾。在杭州,那样的天气有很多。
“这种话对女孩子说,大概会让她们很失望。”

“嗯?!”

“你的社交账号上有很多转发乔一帆和高英杰的东西,自己的几乎没有。”

“除了独一无二世界上再也没有适合我的人了。”安文逸笑着回应,“而且这还得怪自己的性格。”

感情,这又是另一个绝口不谈的话题。安文逸不知道张新杰怎样,但他自己,用室友的话来说,就是白顶了一张男神的皮,有一副活该走不了桃花运的脾气。话是刻薄了一点,不过大体还是客观的。客观得让人羞于启齿。幸好他已经毕业了,不用再听室友的嘲讽。

张新杰摇摇头:“在国外也有一些人受不了我的生活作息。”

“啊?我以为日耳曼人都挺刻板严肃的。”

“你还是不喜欢饺子吧。”张新杰突然问。

安文逸点头。

“他们也以为每一个中国人都十分热爱饺子。我刚过去的时候,房东每天给我煮水饺当早餐。”

“哈哈……”安文逸被逗笑了,“不是韭菜猪肉馅的吧。我记得前辈不喜欢吃那种口味。”

“那时候我就在想。有时候我们总是把别人标签化。”

“确实。”

“当时我也是因为这个错了。”

“嗯?”安文逸意识到谈话又回到了原来的方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他似乎踏进了一个危险的地带,那个地方并不灼热,也不刺眼,那里唯一的武器就是张新杰,而他对此无力反抗。

“当时觉得有些事身不由己。如果是现在,应该会坚持下去。”

“我的逻辑有一点不一样。我现在还是不敢因为爱情跑这么长的距离。很少冒险,也不敢反常规。”

很少冒险。但是也做过几次:休学去打荣耀,第一年各种受质疑仍然在冬休期结束后买了去杭州的单程票,以及,那年独自去苏黎世。

那是夏天,苏黎世刚下过雨。街道泛着湿漉漉的冷色。他在上飞机前告诉张新杰航班和到达时间,算一下刚好是下午到的,又添了一句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到的时候张新杰已经在机场等他了,时间掐得分秒不差,他那天穿了浅色的西装,问过才知道是为了赶时间,从世联总部直接去的机场。雨洗过的天是亮色的,像珍珠一样。安文逸的心正像那块天幕一样,泛着光。

但其实,安文逸来苏黎世之前已经买好了回去的机票,是靠过道的座位,而他一向是喜欢坐在窗边的。他们确实在一起吃了晚饭,不是在餐厅,而是在张新杰家,他亲自下厨。第二天张新杰陪他在苏黎世玩了一圈,下午开车送他去机场,一路上两个人就像今天一样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偶尔的沉默也让人心满意足。在从苏黎世回北京的飞机上,安文逸把张新杰送他的书读了一半。上飞机前张新杰告诉他,这本书挺有意思的,一点也不难读。

“开始检票了。”张新杰低头看了看手表。

“前辈要登机了吗?”

“你呢?”张新杰望着他,安文逸觉得自己快要支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了,他也习惯了凡事提早半个小时准备。这次他的机票是靠过道的。原来打算和乔一帆一起回杭州,那张机票倒是靠窗的,不过后来苏沐橙打电话来拜托他在北京办个事,他就把机票让给高英杰了。现在手里的这张还是苏沐橙说朋友多订了一张让给他的,其实在全明星周末前,有一张机票就很不错了。

他想,这次要问一下邻座的旅客能不能换座位。

候机室的椅子有点像针毡油布,但他还是得坐下去。安文逸握紧旅行箱的手柄,告诫自己别去看手表。

“我?我还要在等一会儿。”

张新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作为告别。

“再见。”安文逸摆摆手,看着张新杰消失在检票口前的人群里。他记起这个场景,和当时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命运又把他错过的画面抛给了他。

 

快到十四点的时候,安文逸在旧货市场淘到的自鸣钟滴答滴答地响起来,这个历史悠久的东西就挂在他们宿舍的墙上,它滴答的规律的声音总能让安文逸想起另外一个人。此刻它敲响了十四点,敲完后钟内部的某个零件微微地擦了一下,钟忽然慢慢朝前倾倒,砰地一声砸落在地上,安文逸和乔一帆被这个意外吓得不轻,两人合力把钟抬起来,玻璃当然完全碎了,更糟的事,它不能再走了,安文逸很快恢复了镇静,但他一偏头,看见乔一帆脸色不对。“这个是不吉利的征兆吗?”安文逸问,”别是对战队的。”

“没有,不是。”乔一帆慌忙摇头,“我想只是意外,两点都过了,文逸你快去送机吧,这里我收拾就好。”

“那就麻烦一帆了。”安文逸确实觉得他有责任留下来帮忙,何况摔碎的还是他的东西,但是另一方面,张新杰的航班在十五点四十五分起飞。

如果他知道失去钟表的含义就好了。

那天机场大道堵得厉害,安文逸没能在预定的时间内赶到机场,在途中,手机的短信提示音响起来。

他划开手机锁屏,短消息页面自动弹了出来。

[您有一条未读信息]

那么再见了

分针与时针在黑色的表盘上写下飞机滑行起飞的轨迹。

杯杯春色催人老,簌簌春醪亦如刀。

夏天已经过去了。

 

安文逸站在自己刚才的座位不远的地方,也就是说,队伍的末尾,他几乎看不清队伍顶端的检票口,不过刚才那个看书的女孩和她的父母正排在他前面,安文逸发现她看的是《吉檀迦利》。

I thought that my voyage hadcome to its end at the last limit of my power,---that the path before me wasclosed, that provisions were exhausted and the time come to take shelter in a silentobscurity. 

我以为我的精力已竭,旅程已终--前路已绝,储粮已尽,退隐在静默鸿蒙中的时间已经到来。 

But I find that thy will knowsno end in me. 

但是我发现你的意志在我身上不知有终点。

And when old words die outon the tongue, new melodies break forth from the heart; 

旧的言语刚在舌尖上死去,新的音乐又从心上迸来;

and where the old tracks arelost, new country is revealed with its wonders. 

旧辙方迷,新的田野又在面前奇妙地展开。 
 

队伍很长,有足够的时间回忆。有一天,过去的记忆无意被点醒,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忘干净。其实故事真正的开始是在青岛。在过去的某一刻一些事情已经注定,一条永不中断的因果链贯穿了生活中的一切过程——那是一个关于两枚印章的故事。

高中毕业那年的暑假,安文逸策划了一次毕业旅行,目的地是海滨城市青岛。决定好目的地后,安文逸就开始忙着订来回机票,酒店民宿,景点门票,计划好路线行程衔接,整体开销,查看天气状况,网友发的帖子,攻略,好评差评,考虑好怎么吃怎么住怎么玩。

一连串琐碎的事情细细密密地安排妥当,安母看过之后也放心地允许安文逸单独出去旅行了。得到母亲允诺的那一晚,安文逸偷偷在笔记本上做了最后一点修改。把原来紧邻景区的酒店改成离霸图俱乐部最近的一家。

你看,有些事对大人还是保密为好。

安文逸满意地在日历上圈出了旅行出发的日子。

从改酒店这种事就可以看出,安文逸和许多来青岛的霸图粉一样,是抱着万一运气好说不定会碰上霸图战队的选手这样的幻想,踏上飞往青岛的飞机的。

梦想如此美好,现实却温柔地打碎梦想,像钟表的玻璃碎裂一样,发出清脆的声音。安文逸每天从霸图俱乐部的门口经过,除了紧闭的大门,看到的就是穿着防弹衣的安保人员。倒是霸图俱乐部附近一家小小的印章店吸引了他,印章店的招牌上用木块拼成little hand 的字样,店里的布置虽然简朴,但也暗含趣味。木壁上挂着几幅字画,细看还有虫蛀的痕迹。窗下煨着药炉,散发出沉香和冬枣的气味。

店主是个穿着棉布长裙的二三十岁的女孩,笑容纯净:“欢迎光临,你想买印章吗?”

“原来这里是卖印章的吗?我一直以为是药店。”

“啊,你猜到啦。”女孩俏皮地笑笑,”别人都以为是咖啡店或者茶馆。之前确实是药店,但是现在改成卖印章的店了噢。”女孩拿出店里的印章给安文逸看,那些光洁的圆润的木质印章在女孩的手心里旋转,就算是高髻云鬓的杜韦娘也会羡慕它的轻盈的。

“你看这种木头纹理和色泽都很漂亮,这种木料是很难找到的,原木的生长条件也很苛刻。”

“再罕见也比不过玉石吧。我听说在海南有几所人工种植园。”

“你已经在砍价了啊。好吧,原料虽然比不过玉石,和璞玉肯定可以比。”

“雕刻木头是不是比雕刻玉石方便?我想木头质地比较软。”

女孩笑,“这个很容易想到啊。好吧,如果你想买的话,人工费给你免掉好不好?”

尽管店主要价仍然不菲,安文逸还是买了一对印章。

“你要刻什么字?”女孩摆开工具,问。

“一个刻小手冰凉。另一个就刻石不转吧。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的石不转。”

“哦,好。”女孩低头雕刻,并不为石不转这个名字而动容。

“这家店的位置挺不错的,离霸图俱乐部这么近。”

“嗯,霸什么?”

“霸图战队,荣耀游戏的一个职业战队。”安文逸自己在荣耀里还是被当菜鸟一样看待,没想到今天还能有机会给另一个小白扫盲。

“诶,原来那栋大楼是俱乐部啊。”

安文逸看着室内装修,那幅“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的书法作品和房间里的其他同类的东西提醒他,面前的女孩对荣耀一无所知。

“难怪我常常看见很多人从里面出来。”

“你经常看见他们?”

“嗯,衣服前面那个图案看上去有点像十字架,红黑色系的衣服超帅气的。”

那一刻,安文逸飞快地作了一个决定。

“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嗯?”

“我是来青岛旅游的,八天后就要回去了。我能把石不转的印章留在你这里,你帮我转赠给一个人吗?”

“有点浪漫噢。你想送给谁?“

安文逸把手机里存的张新杰的照片给女孩看,又尽可能详细地描述张新杰的性格,说话方式,女孩一直拿纸笔记着,直到一张A4 纸再也写不下为止。她把纸递给安文逸让他再看一遍,安文逸难得话痨一回,还记得条理清晰这回事。没什么地方需要修改的,安文逸增补几处后把纸还给了店主。

店主边看边问:“你这么熟悉他一定认识很久了吧……他待人处事的方式怎么样?”

安文逸尴尬地扶了扶眼镜,说其实并不认识他。

店主了然,安慰他说:“这么细致一定可以找到这个人的。”又要了安文逸的手机号,答应印章送出去的时候告诉安文逸。

旅行如期结束,安文逸带着愉悦的心情和角落里的一点遗憾踏上归程,因为事先几近完美的安排,这次旅行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麻烦,除了酒店附近的地铁站因为临时整修,他不得不多绕一点路搭公交车之外。

离开那天下了点小雨,空气里祛除了燥热,柔和的天光浮起在西面天空中,那颜色不由让人想起慢慢摇曳的紫甘蓝。安文逸拉着行李箱在机场等待检票,恰在此时,短信提示音连着响了两下。

安文逸拿出手机。

[你好!你还记得我吗?我是little hand 的刻章师,你买的印章送出去了。那个人绝对很像你描述的样子噢。对了他还问我借了手机要亲自跟你道谢!!!幸福嘛?笑脸\玫瑰\]

亲自道谢?!安文逸的心跳慢慢加快,像一根过度绷紧的琴弦。

[你好,非常感谢你送的印章,一个意外的惊喜。我也是霸图石不转的粉丝,再次谢谢你。]

安文逸看着屏幕上的信息,恨不得把粉丝两个字抠下来扔在青岛。检票队伍开始移动,安文逸不得不匆匆收起手机。顺着人流向远离青岛的方向走去。

其实这样才合乎常理,青岛霸图粉那么多,难说不会有几个看到石不转的印章厚着脸皮要下的。自己幻想着印章能送到张新杰手上,真是太天真了。

直到三年后,因果链才显出它的本质,又在暗中注定了那以后的剧情。幸福属于拥有计谋与坚持的人,亚述王撒缦以色围攻撒玛利亚长达三年,最终攻陷了那座城池,亚述末代王萨达那帕鲁斯坚守孤城尼尼微达七年之久,但最终还是城破人亡。

 

时间流逝,每个人都将回到原点。故事的结尾也许平淡,却再合适不过。

在叫做开始的地方结束,在宣告结束的时候着手开始,在终点重新出发。

过了检票口,机舱里凉快了一些,安文逸对照机票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邻座靠窗的座位已经有人坐了。那个旅客正在看飞机上的杂志,翻开的书几乎遮住了他的脸。那个身形,安文逸莫名地觉得熟悉。

“先生你好,我的位置是靠过道的,我可以和你换一下座位吗?”

“当然可以……安文逸,我们又见面了。”

END


214更he,233

[张安]等待安文逸

其实我并没有看懂等待戈多

等待安文逸

如果上帝并不允许一个人把他的梦统统忘掉,那么最好让梦停留在最美丽的位置。





我已经忘了为什么要出去,找不出原因有可能是因为它从来不曾存在过。我只记得最后我在走路回去和等车之间选择了第二项。


塔希提街和康斯丹丝街交汇的地方有一个车站。他坐在车站左数第六个座位上,右数是第五个。我走过去,坐在他的右手边。他笔直地并着腿,膝上放着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偶尔,伸手抬一抬滑落的眼镜。


车站里几乎所有人都笔直一致地向左看,我看着他们好像在看一出木偶戏。一个牛仔裤戴眼镜的女孩,和一对高马尾踩着松糕鞋的年轻女郎,她们都戴着随身听,看着他们让我想起了奎亚斯,听他之前我几乎想象不出琴声可以带着深秋的霜意和微雨声。


就像现在。

我瞄了一眼手表,反向光的混乱的光线中映出他的脸。他沉默地坐在我身边,没有变换姿势,也没有在手里把硬币捻得碰碰响。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精神像眼前黑色的静静滚动的云雾,云雾深处渺茫难辨,但黑暗中又传来熨帖的温暖的触觉。

许多人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爱他的人认为他真诚,不爱他的人觉得他无趣。


这算不上一句合适的开场白,而且打扰一个正在读书的人是不是一件不聪明且不礼貌的事情?



一辆车撕破云雾驶近车站,挟带的透明的尘土奔流如人群,它们是灰色的,却因为细小而显得透明,像空气。

城市里的人群也像空气。只有车站是虚无里唯一的实体。

现在他迅速地看了一眼车。白衬衫的硬领随着他抬头的动作微微颤动。他一直像一幅凝固的水墨画,现在画中人才从画上走了下来,到了我的真实的世界里。

这不是他的车,我松了口气,犹犹豫豫地发觉有喜悦轻轻压上肩头。

在雨中两个人等车总比单独一个人好。


我说过他像水墨画,可这是一张画在黑底子上的话,因此白色可以特别浓烈,“留白”也隐藏在足够深的黑暗里无法看穿。

现在车站里只剩两个人了,两个沉默的人更像一个独立的精神,我没有书,只能把他当作一本书一样翻看,他的静止不动里有一种沉静,这沉静从他单眼皮的细长眼睛里流出来,他在等待,而且丝毫不觉得急躁。我从来不知道等待可以变得像一阕琴音,带着初夏的温柔。

我别开脸,暗中猜测谁会是面前这个纯净故事里的主角,会有谁在书里走过平湖秋月,山河岁月。


有一瞬间我几乎为自己旁观者的身份感到厌恶且恼怒了,我宁愿做那个走向结局的人。



潮湿的烟云深处射出一线模糊的光,汽车幽灵般停靠在黑暗水域的孤岛边。

现在一个人从车里下来了,浅色的大衣,深色的笑容,没有伞,衣襟上一片漉漉暗色。

我粘在椅子上,听他们轻声亲昵地交谈,他叫着第三个人的名字,叫他小安。他们撑开灰色的伞,从孤岛离开。

车也开走了,温暖的希望一闪而过,急速溶入云雾中。

雨的声音在雾中窒息了,白光透过雨色的高墙渗漏进来。




我终于没有等到车。

雨后的风轻得像梦境,脚步轻盈得像鸽哨。人行道低洼的地方积了一大摊污水,水面上映出我的影像。

有几秒钟我在思考一个问题:奇怪,为什么“小安”的脸皮长在了我的肌骨上?

不过这个疑惑很快被我抛到脑后了。回去的路上我不断地懊恼,最终也没有知道他的名字。

明天,明天要是遇见他,一定要主动打个招呼,无论那会是一个多么糟糕的开场白。

END





设定解释:“我”是安文逸精神的一部分,不具有物质性。对“我”而言,虚无即真实。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出来。 


[张安]三行情书

ooc注意





从前有两个盲人也想知道感性长什么样子

他们伸出手

摸到了对方